腊月初三,天刚麻麻亮,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头场大雪。
积雪没过了脚脖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户部太仓东侧的支应司大堂外头,早早排起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几十个穿着各省生员袍的举子,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冻得在雪地里直跺脚。
按大周朝的老规矩,各省入京会试的举人,只要在顺天府验过了籍,就能凭礼部的凭票,到户部支应司领官舍钥匙和会试期间的“炭敬银”。有了钥匙,便能住进宣武门外烧着地龙的官舍,不必在风雪天里去挤城外那些漏风的破庙客栈。
林昭领着沈玉堂和方竹青走到大堂廊檐下。
沈玉堂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身形站得笔挺。方竹青替林昭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沫子,目光警惕地扫着堂前那些按刀守卫的户部差役。
“林先生来了!”
排在后头的几个湖广举子眼尖,低呼了一声,原本挤在台阶前的人群下意识往两旁让了让。
醉仙居一夜,内阁杨阁老亲笔批写“真宰相器”的事,早在这两天传遍了宣武门外的各大会馆。不少外省寒门举子看向沈玉堂的眼神里,全带着几分热络和敬意。
“沈解元先请。”一个穿棉袍的陕西举子拱了拱手,主动让出前头的位置。
“多谢兄台。”沈玉堂抱拳还礼,没有托大,依旧排在石阶侧面。
大堂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人从里头猛地打起来,带出一股子热烘烘的炭火味。
一个身穿正四品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踱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两撇八字胡修得油光水滑。
户部左侍郎兼管太仓银库,黄炳成。
也是户部尚书张正阳跟前排在头一位的红人。
黄炳成站在台阶顶上,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雪地里冻得鼻青脸脸肿的士子们,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吵吵什么?朝廷的大堂,也是你们喧哗的地方?一个个把公牒拿在手里,叫到省份的上来!”
差役扯着嗓子喊:“山东道!上堂验票!”
连着过了五六个人,领到的都是宣武门外丙字号的杂屋,炭银也从律例规定的二十两,被生生扣成了八两。几个北直隶的举子敢怒不敢言,拿着铜钥匙和碎银子,低着头匆匆下台阶。
“下一批!江西道安义县!”差役扯着破锣嗓子喊。
林昭踩着台阶上的碎雪,迈步走入暖烘烘的大堂。沈玉堂和方竹青跟在他身后。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大案,两旁烧着四个大铜火盆,炭火烧得通红。
林昭将礼部签发的火牌公牒放在案上:“江西道解元沈玉堂,经魁方竹青、周大有等七人,前来领官舍号牌与会试炭敬。”
黄炳成在太师椅上坐稳,放下手炉,拿起那几份公牒翻了翻。
他视线落在“沈玉堂”三个字上,嘴角勾起一丝阴沉沉的笑意:“你就是沈玉堂?醉仙居上大言不惭,要替天下算边关粮饷的那个?”
沈玉堂垂手立着,神情平淡:“学生只是就事论事,回大人话。”
“好一个就事论事。”
黄炳成冷笑一声,猛地把公牒往桌上一拍:“那本官今天也跟你论一论户部的事!江西抚州、吉安两府,今岁秋粮折银尚有两万四千两未曾解京!按户部旧例,凡原籍拖欠国税满两万两以上者,该省应试举子,一律暂缓拨付官舍,停发会试炭敬!”
周围站着的几个户部主事闻言,嘴角全浮出心照不宣的冷笑。
方竹青眉头一皱,沉声道:“大人,秋粮征解由布政使司督办,与应考学子何干?况且南昌府的官银上月早已过淮安起运,大人此言,怕是不合律法。”
“律法?在户部支应司,老夫的话就是律法!”
黄炳成霍然起身,指着沈玉堂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几个江西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泥腿子,仗着杨阁老随口两句夸赞,就真当自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想要官舍?城外五里铺有座野庙,屋顶塌了一半,正合你们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去住!”
话音未落,黄炳成抓起案头那两张盖着礼部红印的炭敬凭牌,当着沈玉堂的面,两手用力一扯!
“刺啦!”
硬纸凭牌被他撕成四截,随手往旁边的火盆里一扔!
火苗子噗的一声窜起来,眨眼工夫把凭牌烧成了飞灰。
“拖出去!”黄炳成挥着大袖,厉声喝道,“再敢滞留公堂闹事者,按扰乱部院治罪,除名革考!”
十几个差役提起水火棍,面带狞笑,跨步围了上来。
方竹青手腕微沉,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刀,林昭反手一把扣住他的小臂。
“退下。”林昭说。
方竹青咬了咬牙,收了力道,退后半步。
林昭整了整身上的青衫布衣,顶着周围差役手里的木棍,往前走了三步,一直走到黄炳成面前两尺远的地方。
黄炳成皱起眉头,面露嫌恶:“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本官案前?”
“学生林昭,安义县学生员。”
林昭声音不高,但在大堂里听得清清楚楚:“黄大人方才说,江西欠了户部两万四千两银子?”
“账册在此,白纸黑字,难道本官还能冤枉你们?!”黄炳成冷喝。
林昭从袖筒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麻纸,轻轻放在黄炳成的官印旁。
“大周天启六年十月十二,南昌解京白银一十二万两。”
林昭看着黄炳成的眼睛,语气极平缓,像是在念家常账:“其中三万两,没进户部的正阳门大库,挂在了太仓‘甲字七号银库’的偏账底下。经手签字的,是户部支应司郎中,黄炳成。”
黄炳成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林昭伸出右手食指,在黄麻纸上敲了敲:“三天之后,这笔三万两的官银,被换成了一千五百匹湖丝、四百石生铁,由通州大码头起运,发往直隶天津卫。接货的字号,是三皇子名下的‘四海商号’。走的是免税的户部火牌,盖的是大人你那方私印。”
黄炳成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黄炳成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大案上,摔成碎瓷片。
林昭根本没停,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般一下下砸在黄炳成耳膜上:
“官银挪用,私走违禁铁器,按大周律是夷三族的罪。大人以为把账做平了就万事大吉?九江暗仓被抄的时候,纪姑娘从暗格里起出来的十二本总流水,大人经手的烂账,占了整整三本半。”
大堂门口,棉帘微动。
纪宁舟抱着算盘,一身粗布灰袍立在风雪里,细长的眼睛穿过人丛,冷冷扫了黄炳成一眼。
黄炳成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九江暗仓!
那是布政使魏宏道跟他们单线联系的命根子,那边的暗账……竟然落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黄炳成压低声音,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林昭,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惊恐。
“大人刚才不是问学生是个什么东西吗?”
林昭嘴角掀起一抹极淡的笑,右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块两寸宽、四寸长的沉重黑木牌,轻轻搁在碎瓷片旁边。
“当啷。”
木牌在桌案上转了半圈,正面刻着“代天巡狩”,背面赫然是文渊阁大学士杨延和的亲笔押字!
文渊阁乌木令!
持有此令者,可不受六部阻隔,直接调阅部院所有底档!
黄炳成看着那枚乌木令,双腿一软,险些从太师椅上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
“蹬、蹬、蹬!”
就在此时,大堂外头的雪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踏雪声。
三名身穿铁甲、腰悬绣春刀的都察院巡库御史大步跨进堂门,领头的御史面色如铁,扫了一眼堂内的差役,厉声喝道:“都察院奉旨巡查太仓!户部左侍郎黄炳成何在?即刻封存甲字七号库出入账目,随本官去都察院值房回话!”
黄炳成听到“甲字七号库”五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嘴唇青紫,抖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完了。
杨延和动手了,御史直接堵门查账了!
堂内的差役和主事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收起手里的水火棍,贴着墙根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昭收回桌上的黄麻纸,揣回袖中,神色平静地看着筛糠似的黄炳成。
“黄大人。”
林昭伸手在桌上的钥匙木盒边缘敲了敲,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狠劲:
“我们青云社七个人的官舍钥匙,还有烧地龙的炭银。”
“是你自己去拿,还是等巡库御史查完了银子,亲自送去诏狱里给老子签?”
黄炳成面如死灰,抬眼看着神色冰冷的林昭,再看了一眼门外按刀而立的巡库御史,心头的侥幸彻底被碾成了粉末。
他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林先生……林先生手下留情!”
黄炳成颤抖着双手,一把拉开桌案最底层的暗格,连看都不敢看林昭,捧出七柄挂着纯铜腰牌的黄铜钥匙,高高举过头顶:
“宣武门甲字第一号院!独门独进,地龙全通!”
黄炳成哆哆嗦嗦又从抽屉里抓出四张崭新的银票,眼泪鼻涕混着冷汗往下淌:
“每人……每人补发炭敬五十两!七人共三百五十两!不,四百两!下官自己贴五十两孝敬先生!”
大堂内外,数十名外省举子全看傻了眼。
堂堂正四品的户部侍郎,太仓银库的坐堂长官,方才还颐指气使地当众撕毁考生的凭牌,眼下竟然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捧着银票和钥匙求饶!
林昭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炳成。
他伸手,抓起那把黄铜钥匙,扔上方竹青的怀里。又拿走那四张厚实的银票,随手递给身侧的沈玉堂。
“黄大人深明大义,林某谢过了。”
林昭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路过门口那三名神色冷峻的巡库御史身旁时,领头的御史对着林昭微微颔首,随即将冰冷的目光刺向地上的黄炳成:“黄侍郎,起来吧,随本官去诏狱走一遭。”
大雪纷飞。
林昭走出支应司大堂,站在台阶顶上,迎着呼啸的北风拉紧了斗篷。
阶下数十名外省举子,齐刷刷向两侧退开三丈,目光里除了震撼,更多出了一股对这位江西年轻先生的敬畏。
沈玉堂握着厚实的银票,低头看着林昭的背影,低声问:“先生,黄炳成抓了,户部尚书张正阳那边……”
林昭踩碎脚下的冻雪,缓步走下台阶。
“打狗是给主人看的。”
林昭看着紫禁城午门上方阴沉沉的天空,冷笑了一声:
“张正阳的大总裁位子,坐不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