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疗养院,白楼,铁窗,走廊里一股来苏打水味儿。
孙大勇住最里间。二十七年,他就保持一个姿势——面壁,抱膝,嘴里念念有词。护工说,吃饭靠喂,上厕所靠人架,全县的疯子他排资历最老。
“图上还有一张……图上还有一张……”
姜援朝带着爷俩进门的时候,老头还在念。
然后,田水生走了进来。
只有炜杰看得见。这个守了自己骸骨三十年的冤魂,穿过铁窗,站到病床边,轻轻喊了一声:
“石头。”
孙大勇的念叨,戛然而止。
老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对上田水生的方向——
疯子看得见。
“水……水生哥?”孙大勇的嗓子像锈死的门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水生哥!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就说没死!我就说——”
他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整层楼都在震。护工要冲进来,被姜援朝拦在门口。
二十七年的疯癫,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六三年九月十四……夜里……周世昌叫你去的库房……我去了,我看见了……保卫科侯三按的腿……铁丝……铁丝啊……”
“他们翻你的包……翻你的铺盖……说“图还有一张”…你死都没说……水生哥你死都没说啊……”
“第二天……他们说我是疯子……我不疯!我不疯!”
满屋子死寂。姜援朝的记录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洞,他浑然不觉。
“孙师傅。”炜杰蹲下来,放轻声音,“第二张图,水生哥当年藏哪儿了?”
孙大勇的眼神涣散了一阵,又聚起来:“寄了……水生哥提前三天就寄了……挂号信,寄回老家……收件人是他闺女……他说,“我闺女叫田苗,禾苗的苗”……他还说,要是他出事,让我告诉组织,图上那张,画的不是矿脉——”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一字一顿:
“是数字。全队的原始勘探数据。谁拿着,谁就能证明那矿是谁先发现的,也能证明……他们为什么杀人。”
——
当天夜里,县城。
姜援朝带着地区公安处的协查令,敲开周家小楼的门,当着一屋子周家人的面,给尖嘴猴腮的师爷戴上了手铐。
“侯三。”老姜亮出孙大勇的指认笔录,“六三年,地质勘探三队保卫科干事。田水生案,请你走一趟。”
师爷——侯三,被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主位。
周鸿燊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一瓣橘子进嘴,他才淡淡开口,说的却是对门外的师爷:
“侯爷,路上慢点。”
这六个字,让师爷的脸,霎时灰败。
弃车保帅。炜杰站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看得清清楚楚。周鸿燊连一秒都没犹豫——二十七年的老奴才,说扔就扔。
但这一次,车没了,帅也露了形。
——
三天后,青龙河畔。
田水生的骸骨,由公安出具文书,正式变更——不是“失足落水”,是“被害身亡”。立案通告贴到村口那天,全村人都来瞧,王婶一边瞧一边抹眼睛:“田家小子,冤了三十年呐……”
田水生站在自己崭新的坟前,身上的水气,已经彻底干了。
他朝炜杰深深鞠了一躬,身影开始变淡,像清晨的雾。
消散前,他最后一次抬起手,水珠落在干土上,字很淡,却很稳:
我女儿田苗,六三年四岁,跟她娘改嫁去了省城。
她不知道她爸不是逃兵,不是失足,是被人害死的。
替我去告诉她。
告诉她,她爸是英雄。
水字干了。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炜守拙站在旁边,红着眼圈,半晌,把帽子摘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树下,深深弯下腰。
——
当晚,炜杰收拾去省城的行李。
门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落款。信封上只有一枚火漆印,暗红色,压得方方正正——
一个“鉴”字。
拆开,里头一张素笺,毛笔小楷,笔笔藏锋:
“省城芙蓉巷七号,恭候炜先生大驾。楼中有物,或可与先生之目,互为印证。”
炜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鸿门宴。”
“不。”炜杰把信纸对着灯,眯起眼,“是邀请函。”
玄鉴楼,芙蓉巷,第二张图,田苗——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爸,”炜杰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两辈子的目光,第一次越过县城的群山,望向北边,“收拾东西。”
“去省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