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回过神来,笑着捶了她一记,道:“你我又何必见外!”
沈清嘉道:“如你所说,今日的晚膳,我得送去两位王爷的下处,但如今天黑得早,我跑两处怕来不及,我想那临川郡王据说性情温和,不为难人,你能否替我跑他那处?我自己去送常山郡王。虽说咱们对常山郡王并无了解,但料想既从未谋面,他也犯不着为难我。”
程晚听说她将好说话的留给自己,出于“有福同享,有难同担”的义气,立刻便想出言反对,但听她说常山郡王也犯不着难为她,亦觉有理,便点头道:“小事而已,容易。我就替你跑这趟。”
沈清嘉听得她一口答应,胸口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笑道:“多谢。其实上头让我们谨慎些亲自去送,也就是因这两位第一天入宫,我们代表尚食局去打个招呼而已。其实两位王爷必然事多,也未必有空真的接见我们,只是大家提醒要小心,有备无患罢了。”
程晚点头,道:“姐姐见得极明。你若一人跑二处,那下一处要等你送完上一处才能去,不单分了先后,也怕膳食凉了。我们分头去送,就不会有问题了。”
沈清嘉微笑颔首,心想终于躲过眼前这一劫了。
其实如她二人计议:即便前去,谢临渊亦未必会召尚食局的女史问话,第一天入宫,自是忙着收拾和礼节寒暄,连饭菜都未必有心情吃两口,又怎会有雅兴问奉膳女史的话。两人多半是在内院等候,到用膳完毕,内院侍女将器皿交还,便可以走了。
而只要过了今日,贺司膳断不会再特特指定她去送这二处。宫中主子甚多,谢临渊那边的送膳轮到她头上的机会,一个月怕也难轮几次。她只要届时找人代班,便可躲过。
再说了,就算不躲,如今的谢临渊见了她,怕也难认。
毕竟她的外貌,与当初相差亦甚多。只要她不主动招呼,宫中如她这般的女史人数近百,谢临渊也未必有机会,能认得她这个不入品的小小女官。
沈清嘉送的是华英阁,常山郡王谢崇安的居处。
沈清嘉领着四名捧着食盒的内侍来到华英殿前,按惯例只立在前庭外院,游廊之下。内殿的几名小黄门出来接了诸色菜肴食器,自入内承应。
一般需等待至少大半个时辰,等里边用完膳,交割还餐碗器皿,尚食局的人方可离开。
若是今日沈清嘉需连去文思、华英二处,那么此刻她便会带着另一拨内侍先去文思阁送膳,这里只要留人看管便成。
若常山郡王有什么话吩咐,她回头过来接器皿时再听也是一样。
但此刻程晚替了她在文思苑应候,她便可安心地在这里专候了。
她之前从未见过常山郡王,此刻亦有几分好奇谢崇安是怎样的人。
当然,也只是下人对主子的好奇而已——一日日宫中听差应候,当然也关心主子脾气如何,是否好说话。
做下人的,但凡经历过她那一遭,对主子有任何幻想,那都是不可能的了。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就平心静气,将他当作一般宫里主子那般待罢。
沈清嘉安慰着自己,其实还是有几分紧张的。因为说到底,这位主子可能是未来整个皇宫的主人——谢崇安不止是一位宗室,也是嗣君人选。
但无论怎么说,目前他应该没有兴致关注尚食局这一拨小小差使罢。
沈清嘉又迅速地在心中过了一遍今日呈奉的膳肴。菜单都是她亲自过目的:素的是酥烤玉蕈、牡丹生菜、三鲜笋、生豆腐百宜羹;荤的是羊肉旋鲈、炒鹤子、酒醋蹄酥片、煎三色鲜;主食为莲花肉饼,樱桃毕罗,这都是曾经太祖拟定,御膳房内经年常用的菜馍,绝无不妥。
就算有什么错处,亦绝怪不到她头上去——他若有本事,怪太祖去罢!
沈清嘉入尚食局以后,菜品并非没有创新,有些甚至就是出于她之手。
但是今日,因为要亲自承奉这二位新来的亲王,尤其是谢临渊,她特地将菜单拟得四平八稳,毫无个性,一道创新菜也无,却一丝儿错都逮不着,完全符合了太祖祖训、祖宗家法的精神。
万一咸了酸了,素了腻了,绝不关她事。
想想从前侍奉谢临渊何等精心竭力,务要精益求精的好,只觉从前自己也是忒傻了。比之他的心情好不好,当然是自己活长些比较重要。
暮色渐沉,霞光黯淡,沈清嘉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想了这么一大篇,忽然见殿内走出一个衣饰华贵、气势颇盛的美丽侍女,向着她这边看了看,又蹙着眉问了旁边小黄门几句,方才向她这边道:“哪位是尚食局今日前来奉膳的女史?常山王殿下有几句话要问。”
沈清嘉立即揣测得出,这位必也是常山王自己带进宫来的“身边人”,与从前在谢临渊身边的她,地位相若。因原先并非宫中人,故而不知她沈清嘉。
她立即向前一步,应声道:“尚食局司膳女史沈清嘉,在此应候。”
那侍女定睛只一瞥,随即面上换了和颜悦色,道:“不是什么大事,姐姐随我入去即可。”言辞之下,亦变得颇为有礼。
沈清嘉听得她话里竟有松一口气之意。她岂能不知机,换上招牌式团团笑容,行礼道:“烦请姑娘领路。”又向带来的小内侍们道:“你们候在这里,等我便成。”
那侍女一路领着她入内,口中不忘介绍道:“我名汀兰,是常山王的内殿承应侍女。以后还请沈姐姐多多照应。”
沈清嘉遭遇如今情形已经颇多次:只要主子初次因尚食局进奉的馔食对她产生好奇,召她入见,或多或少都会引起身边人忌惮。只因她一个尚食局低级女官,竟能引得主子关注,他们担心她成为潜在的竞争对手,进而分去主子的宠爱。但一见她的模样,便会放了大半心。因为沈清嘉面容团团可喜,更有几分憨态可掬,便十足是位尚食局女官的模样,再也没有比与庖厨饮宴打交道更适合她的行当。若留在身边侍奉针线、笔墨之类,气质反而并不是那么适合。
若是主子是女的还好。但若主子是男,他的侍妾内人之流,更可放下全部的心。
因沈清嘉的容貌不符合宫廷如今“清、瘦、怯、寒”的上层审美,若是哪个天潢贵胄真的收纳她,必然会被同窗近僚嘲笑。
若传出去哪位贵族皇子,连厨娘也能看中纳为内宠,那便是大笑话了。
汀兰自谦为“内殿承应侍女”,实则进宫以前王府之内,应当是谢崇安的身边人。也因此她应本在谢崇安身边伺候用膳,谢崇安想起传尚食局的人问话,便叫她出来,可见其重用和亲信。
沈清嘉对此心知肚明,亦明白汀兰起先的惴惴和如今松一口气后的善意所为何来,却只作不知,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姑娘人美心善,我们尚食局今后要多请姑娘照顾才真,若做得有什么不仔细的,也请汀兰姑娘不吝指点。”
她这番话妥帖兼奉承,周全得无懈可击。而“不吝指点”四个字,更是稍微加重了语气——便是暗示汀兰,若有意结交,不若此刻便指点一二,让她好备着回谢崇安话的意思了。
汀兰能在谢崇安身边,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如何不解,况只举手之劳而已。
她一面领路,一边脚步便略慢了些儿,轻声地道:“王爷发话让我来请姐姐时,面上也不见喜怒,料无大事。依我估计,多半是见菜色新奇,问问制法之类。”
汀兰倒未曾撒谎,这是她作为贴身侍女,唯一能想得到的可能了。但这话说出来,实则连她自己亦不大信。因为她们这位王爷性情磊落大气,向不注意衣食住行这种琐碎小事。若说他忽然对做菜萌发兴趣,那简直是不可能的。难道他对做菜的人发生了兴趣?那也是无稽之谈。常山郡王初次进宫,宫中并无旧识。宫中庖厨不知凡几,想来王爷也不至于真的想要交结屠狗沽酒之流。
她想得到的事,沈清嘉自然也想得到。她只应承陪笑,口中道:“但愿如此,托姑娘照应则个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内殿,汀兰早扬声道:“回常山王话,尚食局女史沈清嘉带到。”
沈清嘉打点精神,垂眉敛目不敢多看,便向着殿上深深一礼,道:“尚食局司膳女史,叩见常山王。”
殿上却不见回音。片刻内,只传来一声玉箸碰到金碗的“叮”的一声。
想是常山王正在用膳。既如此,其他人也不便打搅。
沈清嘉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位常山郡王谢崇安,怕不易相与。
一侧汀兰身形微动,似要陪笑开言,打破冷场。殿上已传来男子声音,低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抬头。”
沈清嘉一愕,未想到谢崇安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只得先瞥了一眼汀兰的表情,而后抬起头来,纹丝不动地迎上殿上人的眼神。
再低等级微,她也是御前侍奉过的女官,不至于见上一位宗室亲王便惊慌失措,失了分寸。
抬头就抬头,她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不就是胖了点。
同时她亦心中好奇,观察这位王爷的长相。
常山郡王谢崇安相貌粗豪,浓眉大眼,不怒自威,颇有几分太祖驰骋弓马的武将气质。与长身玉立、俊秀斯文的谢临渊,却是迥然有别。
沈清嘉亦会古怪地想道,自己此刻身在华英阁内,为何竟会想到谢临渊,并拿两人作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