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奋笔疾书的夏楠也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墙上的挂钟,脸色微变。
下一秒,豁然起身。
“竟然已经四点多了,江同志,我们得马上去考场!”
江挽晴开方的笔尖一停,转头看了一眼挂钟,心头也是一沉。
“还去啥?先坐下。”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老师,笑得慈眉善目,却不由分说把她按了回去。
又见她手中好几张纸,写得满满当当,虽然只是初稿,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条理清晰,辨证分明。
更让人意外的是,不止有她们组负责的八号病人的完整思路,其他几个经手的病人,也都择要记了下来。
没有系统性训练,不熟悉临床思辨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当下,便拿起夏楠手边那几页纸翻了翻,眉梢都带了笑。
“这辨治思路是谁想的?又是怎么想到的?”
夏楠一愣,下意识指向江挽晴。
那老师眉梢微扬,转头看向江挽晴,兴致勃勃,“你继续说。”
江挽晴看了眼对方的白大褂,以及左胸工牌上“药理组副主任莫成远”几个字,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跑到诊室来,但到底是研究所的老师,江挽晴惊讶了半秒,很快调整好状态,点着头,边把写好的方子递给病人,边道:
“这病人肝病日久,柴胡虽能疏肝,但升散太过,久用更易动气伤阴,他胀在脘腹,用苏梗宽中理气,比柴胡更合病位。”
她话一顿,有些遗憾:“真说起来,其实野坝子比苏梗更合适。”
“野坝子?”
“是南城山里产的一味草药,比苏梗更对症,我用它治过几个类似的病人,效果很好,价格也便宜。”
母亲留下的手札里,记过好几例用它治疗的验案,后来她几经改良,给病人开方用药过后,效果确实不错。
莫老师干脆坐下来,追着问:“为何不用这野坝子,反而用苏梗?”
“这是南城特有的草药,需要鲜品入药,京城这边大概不好买到,京城中药铺子里更好抓到苏梗,对病人而言更方便。”
莫老师听得直想拍大腿。
这种“因地制宜,就近取材”的变通,教科书上学不来,实验室里教不会,但凡脑子笨一点,也转不过这道弯。
这姑娘,虽年纪轻轻,但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而且脑子灵,悟性也高。
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旁边翻看了笔记的陈老师,干脆挤进去,往那儿一坐,又把夏楠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放在膝头,抽出别在胸口口袋上的钢笔。
边划着上头记录的重点,边目光炯炯追着问:
“二号病人舌苔黄厚腻但脉象沉细,明明是湿热,你怎么反而先用了温运的底子?”
“还有,六号病人腹水反复,你方子里没用五苓散,也没用实脾饮,只取白术、茯苓、泽兰,通而不泻,这是你自己惯用的手法?”
“五号呢?你看出他‘肝郁已久,热伏营分’,可不给丹栀逍遥,为什么先从‘通腑泄浊’下手?”
一个个问题追着抛出来,一个比一个细,一个比一个深。
这哪里还是考学生,分明是抓着人开学术讨论。
张瑞卿在人群之后,根本插不上嘴。
考核场那头,余下几个老师面面相觑。
两个老师一去不复返就算了,怎么张瑞卿也不见回来?
究竟都干啥去了?
这八组难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名堂不成?
程老起先喝着茶,还挺有耐心。
虽然跟江挽晴只在省城医师证考核中见过一面,知道她没经过时下医学院系统的训练,但架不住天赋太惊人,实践经验也丝毫不输老临床。
特别是在看到她寄来的课题方案后,更让他笃定一点,这是个万中挑一的好苗子,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下。
所以,让她走考核流程,跟一众科班生同台竞技,他一点都不担心,对那些风言风语,也不急着说什么。
等她上场,在绝对的实战功底面前,所有非议,不攻自破。
但前提是,她得上考场。
“程老,这八组该不会是出了啥事?”
“我去看看。”
程老终于坐不住,迅速放下搪瓷杯起身。
其余几位老师对视一眼,想着也是最后一组了,考就考,不考就散了,各自该干啥就干啥去。
于是,也都纷纷起身,到了临时诊室一瞅。
“这不都在呢么?咋地,诊室改会诊室了?”
结果,除了江挽晴和夏楠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外,两名老师头也没抬,直接把她俩给按回去,指着不知何时重新躺下的病人腹部的叩诊区域,又是一通问。
不是问症状演变,就是问方药进退,最后甚至问到了从肝病腹水合并黄疸的少见证型里,反推早期诊断指标的可行性。
这不是研究所正在攻克的难点之一吗?
因为病例少,文献也缺,昨天他跟陈老师还在为此争论不休。
双方各执一词,至今也没个定论。
“老陈,这么前沿的问题,搁这儿问一个考生,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陈老师根本顾不上跟他多说,直接把那几张写满夏楠笔记,还有他在一旁新做标注和按语的纸,啪的一声拍他手里。
“你自己看。”
说完又转回去,就着病人肋下痞块的软硬,腹壁青筋的走向,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挽晴,接着一通追问。
那迫切劲儿,像是怕她跑了。
刚来的几名老师不明所以,相互传阅了一下笔记,顿时都愣住了。
然后二话没说,也挤进去参与了讨论,越说越起劲,眼睛也越来越亮。
最后,笔记传到程老手里。
程老略略看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比起几位略显激动的老师,他倒是镇定很多。
他看过江挽晴写的方案,那是她几个月反复推敲出来的东西,真正体现她真实功底。
这几页纸就让几位老师激动成这样,若是看到方案,不得拍桌子。
程老沉着的视线,不由看向被几位老师围着的江挽晴。
见她正侧身回答着陈老师的问题,面容温静,神色从容,知道的便条理分明地说,一时拿不准的也不含糊其辞,谦逊干脆地讨教着,静静听对方说。
程老看在眼里,越发满意地点头。
可等了好一会儿,见几位老师也没个停下来的意思,张瑞卿也呆愣愣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笑着打断开口道:“几位老师先别急着问了,先投票吧。”
“还有啥好投的,这么好的苗子,还能给刷下去不成?”
莫老师一拍大腿,直接对江挽晴道:“你临证功夫是真不赖,但基础理论缺了些系统训练,这一块恰好是我擅长的,往后你跟着我,叫一声老师,我手把手带你。”
“老莫,你名下已经几个学生,忙得过来吗?”
陈老师立刻接话,“我这边带的人少,正缺她这样从临床里磨出来的,她刚入所,所里规程还不熟,我来带她刚好。”
另一位老师也插进来,“得了吧,你手里新课题才铺开,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顾得上新人?还是交给我吧。”
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哪里还有半点考官的样子。
原本还在走廊那边候场,见老师们都过这边来,也都跟了过来的一众考生,此刻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考核他们时还板着脸,挑剔得近乎苛刻的几位老师,此时竟为了八组的考生争成这样,眼珠子都瞪圆了。
林依眉站在人群里,嫉妒到脸色发青,但又无可奈何,不由看向沈念慈。
沈念慈就站在她旁边,姣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侧握着记录本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几乎抠进笔记本厚实的封皮里。
倒是还被晾在一旁的程老,终于缓过神来,目光在几位老师脸上一扫,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就没了。
合着在他眼皮底下,挖墙脚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