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主献身

    世人烧香,神佛接香。一炉香烧起来,烧的东西各不一样:有人求的是家门平安、仕途顺遂,有人盼的是离别经年的故人能早归故里,还有人什么都不求,就点一注冷香,压一压心口翻涌的躁气,换个半晌的清净。

    三十三重天里,数藏香苑地界最是清闲,偏偏它挨着天界边界的骨罗川,凡界青城一下雨,湿冷的水汽顺着界缝往天上漫,骨罗川先跟着落雨。雨气沉,把藏香苑常年飘着的香意都压得抬不起头,连带着骨罗川周遭的禁制都跟着弱了几分。这事搁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却愁坏了藏香苑的香主楚霄毅。

    冷雨斜斜打进来,顺着窗棂落在他玄色袍角,洇开一团深暗的湿痕,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分没有挪步避雨的意思。指尖扫过案边散落的香屑,那是归魂香受了天界禁制侵蚀,散出来的残魂碎意——再晚半刻,凡界青阳城下压在灵脉里的上百条往生怨魂就要冲破封印,到时候满城血流成河,谁都救不回来。

    “三只不知死活的雀儿,也敢动我的人?”

    她话音落得轻,指节在案上只敲了三下,窗外暗沉沉的雨幕里,当即就掉下来三块沾着鎏金碎甲的残牌。方才还隐在云头拦着炉火烧香的三个仙侍,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就被楚霄毅从蓬莱阙带出来的缚仙索锁了灵元,直接扔去了凡间最苦的砺魂渊受罚。

    缚仙索是蓬莱阙的至寒器物,绞着灵元的时候连仙骨都能冻出裂痕。楚霄毅没半分留情,锁完了抬手就扔,把人直接丢去了凡间最可怖的砺魂渊,那地方的噬魂风刮上半刻,金仙都得脱层皮。

    处理完这些,她才转身回了祭殿。

    腰间的龙纹暖玉晃了晃,玉身浸着诛仙台三千年的冷冽霜气,唯独玉核还藏着点温。他俯身摘下来的时候,指腹刚碰上去就觉得暖意在经脉里窜,稍一运力,玉里封的灵液就渗了出来,一滴滴落在铜香炉的空座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灵液就沿着炉身漫开,渐渐凝出了古铜炉的雏形,缠枝莲纹顺着炉壁一点点爬出来,炉腹里忽然腾起一缕本命龙火,火舌温温地裹住了归魂香那点快要散掉的香魂,稳稳当当托住了。楚霄毅见稳了,才重新闭了眼打坐。

    旁人修几辈子都未必能制住的香魂,到她手里就服帖得很,也难怪藏香苑上下都服他这个香主。

    香烧了很久,香灰积了长长三节,歪歪地要倒,他坐在蒲团上动都没动。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下属放轻了脚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香主,刚收到消息,下界青阳城有户人家断了香火,跟咱们藏香苑的契已经接不上了。”

    楚霄毅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视线扫过面前摆得满满的砚台,没去看旁边站着的下属,手指在扶手上慢悠悠点了几下,末了才放下手,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听得人后背一凉:

    “哦?看来这户人家,是要跟上天作对啊。”

    杜听寒弓着腰,声音压得像檐下蹭过的风,吐字轻得生怕惊落案头浮香:

    “香主,要不咱上去劝劝这户人家?劝成了,旁人指不定还念您一份善心。”

    楚霄毅斜眼扫过去,玄色衣摆上的香灰簌簌掉了几粒,正落在杜听寒靴尖。

    “杜听寒,你近来这套人情算盘打得是越发响了,”她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听不出嗔怒,倒透着点凉薄的通透,“这种攒出来的善心,根里全是虚的,能存得住半分真意?”

    杜听寒腰弯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要撞上廊下悬着的铜铃,脸上挤出个苦笑:“我这不是全为香主思量嘛,您要是不乐意,咱不去便是了。”

    楚霄毅没接话,收了打坐的调息功诀,指尖捏起三炷归魂香,指腹蹭过香身磨得发亮的纹路,躬身三揖,手腕一沉就把香稳稳妥妥插进了炉里。香灰受了余温,扑簌簌往下落,铺满了整片酸枝木大案,风从窗缝溜进来扫过半圈,那些细碎的灰粒竟像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慢悠悠在光里拼出半行浅淡的古字——“玄光裂,香主归”。

    杜听寒垂着眼皮,盯着那行字的笔画动了动喉结,半个字没往外吐。楚霄毅斜眼瞥了下,只当是香灰散得凑巧,没往心里去,抬步跨出藏香苑的门槛。风里全是沉水香裹着柏子的甜香,吸多了反倒呛人,她指尖还沾着香灰的微热,脑子里忽然撞进一段封了三百年的旧事。

    那年青阳城夜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人,把血都熬进了不归魂香的祭祀卷里,死死咬着牙守冥界结界,守到最后连卷页都攥出了血洞,还是没能留住半片完整的秘卷。九重天那些坐在云堆里的仙官拍着案头发了令,要夜家世代日日焚香,香火不能断一缕,直烧到最后一代独苗出世。这香火一烧就是五十年,最后竟落到了个二十五岁的后生手里。

    楚霄毅望着天边被香雾染得发昏的日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夜家如今还剩多少活人?”

    杜听寒忙跟上半步,靴底碾过落在地上的香花瓣:“回香主,如今夜家就剩个嫡长子,名唤夜归砚,整日守在香岸边不肯挪窝。”

    “哦?夜家居然还没绝户?”楚霄毅随口搭了句,指尖捻起一片飘过来的香瓣。

    “哪是没绝户,是这后生骨头太硬,”杜听寒叹了口气,语气里都带着点佩服,“就点香这么点小事,族里的亲戚眷老轮着劝了不下百八十回,他愣是连半根香都不肯往香炉里插。”

    楚霄毅指尖那点香灰的余温还没散,听见“夜归砚”三个字时,眼头凝了快三千年的冷霜,忽然化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漾开圈淡得像雨丝擦过水面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抬眼往藏香苑深处望,那些裹着千百年仙灵气的香雾慢悠悠飘过来,擦过她玄色袍角的湿痕,竟像通了人性似的,绕着那片印子打了个转。

    “不肯上香?”她把这五个字低声嚼了一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插下的香柱边缘,星点香灰沾在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倒像落了粒刚从雪枝上摘下来的碎雪,“九重天把夜家压了三百七十年,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最后一根独苗,倒敢把腰梗得比仙塔上拴我的那根玄铁链还直。”

    杜听寒的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压得快融进地里:“底下人传得邪乎,说这夜归砚直接把夜家祖传的铜香鼎劈成了两半,连带着祭祀秘卷的残页一起封进了香岸底下的寒潭里。他还放话说‘祖宗守了一辈子焚香的破规矩,守到最后满门烟消云散,我偏要断了这折磨人的香火,让夜家后人再也不用看天界的脸色过日子’。前几日族老们围着香岸跪了三天三夜,头都磕破了,也没逼他点上半根香。”

    窗缝里漏进来的雨忽然急了,噼里啪啦往雕花窗棂上撞,把案上那行“玄光裂,香主归”的灰字晕开半圈毛边,扭曲的笔画蜷在案面上,活像一道被纸壳裹了千年、马上就要挣出来的惊雷。

    楚霄毅忽然笑出了声,指节轻轻叩了叩铜香炉的边缘。炉里封了三千年的本命龙火像是听懂了她的心思,“腾”地窜起半寸高的橘红火苗,把满室飘着的香雾烧得嘶啦一声轻响。

    “好,好得很。”她直起身,腰间悬着的龙纹暖玉还沾着她体温的余润,玉身里封了三千年的龙灵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顺着衣料的缝隙漫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当年我被九重天锁在仙塔底下,隔着裂缝看着夜家初代家主捧着不归魂香的秘卷,跪在天界殿外磕得头破血流,求他们放过结界底下的万条往生魂时,就说过这群骨头里浸满了香灰的呆子,迟早要反了这天定的破规矩。没想到等了三百七十年,真让我等着个敢劈香鼎的硬茬。”

    杜听寒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色:“香主?您这是打算……”

    “把我的黑骨伞取来。”楚霄毅抬手掸开袍角沾着的湿痕,玄色衣摆扫过案上散乱的香屑,那些原本是归魂香逸散出的残魂碎意,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着她衣摆的弧度旋出一道浅金色的轨迹,“藏香苑这鬼地方我待腻了,闻了几千年的熏香,全是天界熏出来的伪善味儿,今天下凡去青阳城的香岸边,我倒要好好闻闻,这个敢断夜家香火的小子,身上到底带着点什么不一样的气。”

    她刚踏出藏香苑的门槛,杜听寒就把那柄缠着缚仙索银纹的黑骨伞撑开了。头顶原本裹着云头的暗雨像是提前得了消息,“唰”地往两边分开一条道,道边那些沾着天界灵气的奇花异草,刚碰到她周身散出来的龙火微光,“轰”地一声就化成了缕缕飞灰,连半片叶子都没剩下。之前被她扔在阶下的三枚鎏金残牌忽然疯狂震颤起来,牌身里锁着的三个仙侍残魂像是察觉到她要去凡界,发出细碎的求饶颤音。楚霄毅连眼角都没扫过去,指尖随便凝出一点灵光,直接把那点颤音碾成了飞烟:“现在知道怕了?当年你们跟着天界仙官去夜家逼他们世代焚香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

    青阳城的雨比藏香苑里的冷多了,风里裹着灵脉深处渗出来的怨气,吹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刮得生疼。楚霄毅立在香岸的青石板尽头,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素色的身影——那后生穿着件洗得发毛的粗布长衫,裤脚沾着岸边寒潭的黑泥,正蹲在地上,把族老们刚才撒在他脚边的香烛纸钱一张张捡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怀里揣着的宝贝。他侧脸的轮廓和三百七十年前,她在仙塔裂缝里见过的那个捧着秘卷淌着血的夜家家主,正一点一点慢慢叠在了一起。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夜归砚回过头来。他指尖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香纸,纸边缘的火星蹭在他白皙的脸颊边,留下一点浅淡的焦痕。看见楚霄毅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雨里,他眼里没有半分面对天界仙人该有的惧意,反而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香纸往身后一藏,声音清亮得像岸边被雨砸出来的潭水浪声:“你是天界派来的人?别白费功夫劝我点香,夜家的香火,我断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楚霄毅望着他眼底燃着的那点倔劲,和记忆里的影子一模一样,忽然抬手把撑着的黑骨伞往后一推,任由冷雨砸在自己玄色的袍角,和之前没干的湿痕叠在了一起。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指尖微动,刚才藏在袖中的归魂香残屑悄无声息飘出来,落在香岸的青石板上,竟瞬间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我不是来劝你上香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飘进夜归砚耳朵里,“我是来帮你,把夜家这三百七十年,被上天硬按在头上的这根破香,彻底烧个干净。”

    话音刚落,远处青阳城上空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耀眼的玄色光芒猛地从云缝里坠下来,直直砸在香岸底下的寒潭水面上。潭水瞬间翻腾起千丈高的浪涛,之前在藏香苑案面上被雨晕开的那行“玄光裂,香主归”的灰字,此刻竟像是得到了召唤,变成一捋活过来的玄色灵光,悠悠飘到了楚霄毅身边。

    楚霄毅伸出右手接住那缕光泽,双目微闭往里探神,下一秒整个人忽然愣在了原地——居然是杜听寒发来的传讯。

    三日后,三十三重天要办祭祀大典。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仙人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好好的天界清净日子不过,非要把三十三重天搅个天翻地覆才甘心。

    “香主,您还是快些回来吧,这要是被九重天那帮盯梢的发现你私自下凡,平白惹一身麻烦。”杜听寒施了个传音法,声音在楚霄毅耳边急慌慌地响。

    楚霄毅这才从愣神里缓过来,随手把黑骨伞一收,整个人化作一团裹着香雾的灵烟,眨眼就落回了藏香苑的地界。

    脚刚沾地,就砸过来个惊天消息:祭祀大典居然提前一天举行。半点头绪都没来得及理的楚霄毅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下翻涌的躁意,转头喊来了杜听寒:“杜听寒,你可知这祭祀大典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前?”

    杜听寒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满是见怪不怪:“估摸着是又有哪个仙师修行出岔子,提前灰飞烟灭了,急着办个祭典压一压这事。”

    楚霄毅眉头一下皱紧了:“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合规制的香炉摆好!”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杜听寒脚不沾地往后院跑,翻箱倒柜找合适的鎏金铜炉。

    杜听寒抱着香炉刚往后院走了没几步,藏香苑门外就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雁兰公主驾到——尔等藏香苑下人,还不速速出来迎接!”跟在雁兰公主身边的仙侍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喊完好半天,藏香苑里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露出来。跟着雁兰公主来的一帮仙侍瞬间慌了神,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雁兰公主压着心里窜上来的怒火,她身侧的贴身仙侍最懂主子心思,当即指尖施法变出一张铺着锦垫的摇椅,扶着雁兰公主慢慢坐下。可摇椅晃了好半天,藏香苑的朱漆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连点动静都没有。

    雁兰公主刚坐下没一秒,云绒垫的热度都还没捂热,楚霄毅就拍着手上沾的香灰,慢悠悠从苑里晃了出来。

    “刚才在收拾后院的香窖,手上沾着灰没来得及擦,没听见公主驾到,失陪了。”

    雁兰公主撇着嘴扯出个假笑,语气里藏着点拿捏人的得意:“无妨无妨,本公主今日登门,是想和香主商量商量这次天界祭祀大典的事,不知道香主愿不愿意搭把手,咱们俩一起把这祭典办得风风光光?”

    “不想。”楚霄毅眼皮都没抬,冷冷甩出两个字。

    雁兰公主脸上的假笑僵了半秒,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摆明了是要逼楚霄毅给个说法:“哦?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楚霄毅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看路边飘过去的云:“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这人浑身都是算计的味儿,不值得深交,打个寻常招呼、当路过的散仙应付过去就够了。”

    “好!好得很!我好歹是天帝陛下敕封的七星元君,你竟敢把我当成没品的散仙!”雁兰公主指尖狠狠攥着绣金帕子,指甲直接嵌进了云绒里,刮出三道深深的细痕,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楚霄毅,别以为你是天界亲封的归魂香主,就能在我面前摆这副冷死人的架子!三千年仙塔的玄铁链锁着你,还没把你那股子反骨磨平?”

    廊下的雨丝忽然斜斜扫进来,擦过楚霄毅腰侧悬着的龙纹暖玉,蹭出一声细得像幼龙低吟的嗡鸣。楚霄毅指尖还沾着方才收拾香案时蹭上的沉水香灰,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雁兰公主一下,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枚缀着鎏金珠的步摇上,那珠子纹路歪扭,明明白白是三百年前夜家献祭给天界的供物,本该嵌在不归魂香的祭祀鼎耳上当装饰,现在竟被她抠来当鬓边的玩意儿。

    “那又怎样,我今天偏不顺着你的意思来。”楚霄毅忽然低笑出声,指节轻轻叩了叩身侧的廊柱,柱上挂着的铜铃被震得撞出三声脆响,“上月你为了给座下仙姬贺寿,私自从砺魂渊提了三十条往生魂去点长生灯,这事九重天告你的奏折堆得比南天门的门槛还高,怎么不见你这个管礼制的七星元君,出来给自己好好治治罪?”

    雁兰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白得像敷了三天三夜的冷霜。她身侧的贴身仙侍见状,跨步上前就要厉声呵斥“放肆”,指尖刚抬到半空中,就被一道裹着香灰残影的灵光缠了手腕。那灵光烧得像刚从炉里夹出来的红香线,瞬间在她仙骨上烙出三道焦黑的痕迹,疼得那仙侍连呼声都卡在喉咙里,“噗通”一声直直跪跌在地。

    “我藏香苑的门槛,是你这种偷拿往生魂点灯的杂碎配踏的?”楚霄毅往前踏了半步,玄色袍角扫过积水的青石板,浸出的湿痕里竟飘起点点细碎的金屑——那是方才在凡界香岸边,沾着的寒潭水痕,“还有你鬓边那枚鎏金珠,摘下来。夜家的东西,你一个偷别人功劳当赏玩的人,也配戴在鬓边显摆?”

    杜听寒刚从后院抱着鎏金铜炉出来,远远就看见廊下剑拔弩张的架势,脚步猛地顿在回廊拐角,怀里的铜炉差点没稳住,磕在廊柱上蹭掉一块金漆。他太清楚自家香主的脾性了——三千年锁在仙塔里,九天玄雷劈在身上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唯独见不得九重天这帮蛀虫,拿着夜家祖辈用命守出来的东西当玩物糟蹋。

    “楚霄毅,你可别不知好歹!”雁兰公主“腾”地从摇椅上站起来,绣着九瓣莲的裙摆扫翻了身侧仙侍捧着的羊脂玉盏,冷茶水泼在她云纹靴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这次祭祀大典,是天帝亲手下的旨意让我督办,你藏香苑所有的归魂香都得归我调配。我要是在香里动点手脚,你说青阳城底下压着三万条往生魂的灵脉,会不会直接提前炸了,凡界那些凡人是不是都得给我陪葬?”

    这话刚落地,藏香苑院墙上飘着的雨雾忽然疯狂翻涌起来。楚霄毅眼尾那点漫着淡金色的龙眸瞬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指尖凝出的灵光里裹着星点赤红的龙火,眼看着就要往雁兰公主身上招呼,偏偏这时苑门外传来一阵清凌凌的声响,像冰雨砸在寒潭水面上,撞得满院飘着的香雾都晃了三晃。

    “哦?天界的祭祀大典,原来还能拿凡界满城亡魂当要挟人的筹码?”

    话音落罢,藏香苑半掩的朱漆门槛外,慢悠悠走进来一道素色身影。夜归砚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还沾着凡界香岸的雨泥,裤脚往下滴着水,在天界汉白玉铺就的石板上晕出点点湿痕。他左手里攥着半块裂成两半的铜香鼎碎片,碎片边缘还泛着寒潭浸了百年的刺骨冷光,右指尖夹着半张皱巴巴的黄纸,纸面上夜家祖传的香纹朱砂印,亮得刺人眼睛。

    杜听寒吓得手里的铜炉差点直接摔在地上,楚霄毅三日前刚从青阳城回来,特意在香岸周围布了三层缚仙网,别说凡人了,连只能飘过去的魂虫都飞不出来,这凡界夜家的小子,是怎么闯过九重天雷层,摸到天界藏香苑来的?

    “你是谁?区区一个凡界的凡人,也敢私自踏我天界藏香苑的地界?”雁兰又惊又怒,指尖猛地召出一道闪着雷纹的仙鞭,手腕一甩就往夜归砚身上狠狠抽。那鞭梢还没碰到夜归砚的衣摆,就被一只玄色的手稳稳攥住了鞭身。楚霄毅指节微微发力,仙鞭上刻着的雷纹瞬间“噼里啪啦”崩裂成飞烟,连半道雷光都没剩下。

    “三日前你在香岸的青石板上,种出了那株嫩绿的香芽,”夜归砚目光扫过雁兰公主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楚霄毅攥着仙鞭的手背上,把手里那半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居然是三百七十年前夜家家主用自己仙血写就的秘卷残页,页尾那行“以夜家满门香魂为祭,换灵脉万魂安”的字旁边,赫然有个被龙火烫出来的小洞,“我认出那芽尖上刻的龙火印了。当年我祖宗跪在天界殿外磕碎了头颅,求他们放过灵脉底下的万条往生魂时,袖口里藏着的那缕帮他挡了三道雷劫的残魂,就是你吧?我找了你三百年,那缕藏在归魂香残屑里的龙灵,原来是你。”

    楚霄毅攥着仙鞭的手猛地一震。三百年前她刚从天牢里挣脱出半缕残魂,躲在夜家初代家主的香鼎里养魂时,曾摸着尚且在襁褓里的夜归砚的头顶,留过一缕带着龙火温度的香印。这事她连跟了自己几千年的杜听寒都没提过半个字,这后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归砚往前走了两步,雨丝从院外飘进来落在他额边,和当年她在仙塔裂缝里看见的那道淌血的身影,彻彻底底叠在了一起。他说着,把手里那半块裂鼎碎片往地上轻轻一磕,碎片里瞬间飘出三百七十道淡金色的光痕,全是夜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人,被天界逼着日日焚香耗散掉的残魂。这些残魂没有半分怨意,反倒绕着楚霄毅周身慢悠悠飞了一圈,最后轻轻停在她玄色袍角那片未干的湿痕上,像在外漂泊了几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了能落脚的家。

    雁兰公主站在原地,看着满院飘着的淡金色香魂残痕,整个人都傻了。她愣了好半天,才转头对着楚霄毅磕磕巴巴地说:“既然这些残魂都认了你,那这祭祀大典,就交给你来办吧。”

    “我办?”楚霄毅抬眼扫过雁兰公主煞白的脸,目光最后落回夜归砚攥着秘卷残页的指尖,那页纸上“以夜家满门香魂为祭”的血字旁,当年她用龙火烫出来的小洞边缘,此刻正慢慢渗着细碎的金红光点,“你这个天界亲封的督办大典的七星元君,敢把这么重要的典礼,交到我这个三千年戴着仙奴枷锁的人手上?就不怕我把你私放往生魂点长生灯的破事,顺着祭典的告天表文,清清楚楚念到天帝宝座跟前去,让整个九重天的神仙都听听你干的好事?”

    就在这时,天界祭祀大典的钟声刚好敲到第九重。漫天飘着的云絮都跟着钟声震得晃了晃,嵌在云阙边缘的鎏金铃铎被震得撞出密如急雨的脆响,裹着天界独有的沉水香风往骨罗川地界压下去。往日里能漫出半里地的藏香苑香气,此刻被大典自带的禁制催得直接缩在了朱门之内,唯独楚霄毅玄色袍角沾着的那缕香岸寒潭水汽,正顺着钟声的节律,漾开一圈又一圈浅金色的波纹。

    雁兰公主攥着绣金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鬓边那枚从夜家祭祀鼎耳上抠下来的鎏金珠,像是被钟声烫到了似的,疯狂震颤起来,几乎要从步摇上直接弹落到地上。她方才那句松口的话本是权宜之计,打算先把这烫手的大典差事甩出去,回头再跑到九重天御前参楚霄毅一本,告她“裹挟凡人擅闯天界、意图秽乱祭典”,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人拉下马。可现在钟声催命似的一轮接一轮滚过云头,天帝派来接引祭典主事的仙驾,已经踩着层层耀眼的云光,稳稳落到了藏香苑的正门外。

    “楚香主,吉时已至,天帝有旨,命归魂香主楚霄毅携归魂香主鼎,即刻赴凌霄外坛主持祭礼,安镇凡界灵脉万魂。”领头的仙侍身上穿着绣满云纹的天官袍,目光扫过院中立着的夜归砚时,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袖中拂尘刚要召出巡天天兵把人拿下,手腕却先被一缕缠着香灰的灵光缠上。正是方才被楚霄毅打残的那个雁兰身边的贴身仙侍,连滚带爬地撞出来,尖着嗓子喊:“仙官大人!他是凡界夜家的余孽!是私闯天界的罪人!楚香主她……”

    话没说完,一道橘红色的龙火猛地从廊柱后面窜出来,精准裹住那仙侍的喉咙,把后面没说完的话烧得连点烟屑都没剩下。楚霄毅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火苗,随手将杜听寒刚抱出来的鎏金铜炉往半空一抛。炉身悬在飘着的雨丝里飞速旋了三圈,“腾”地一下喷出满室暖香,那是她方才偷偷混进归魂香残屑里的夜家香魂气息。三百七十道淡金色的光痕顺着炉口涌出来,瞬间裹住了夜归砚的身影。等光痕散尽,他再落回地面时,夜归砚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已经换成了绣着暗纹香莲的玄色祭服,左手里攥着的半块裂鼎碎片,正稳稳嵌在铜炉的鼎耳缺口处,严丝合缝,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似的。

    “凡界夜氏,世代主祭不归魂香,是我藏香苑世代传承的副祭。”楚霄毅抬步往门外走,声量不高,却裹着她活了几千年养出来的香主威压,震得那天官手里捧着的圣旨都跟着颤了颤,“三百年前夜家满门死守灵脉,护得天界边境三千年无魂劫,这样忠烈的家族后代,难道不配站在这祭典上?天帝要是敢问罪,让他先查查三百年里私动往生魂点长生灯的蛀虫是谁,好好算算砺魂渊里那三十条冤魂的血账。”

    那天官本是天帝身边最会看风向的老油子,瞥见雁兰公主鬓边摇摇欲坠的鎏金珠,又扫过铜炉旁边飘着的、连天帝私印都仿不出来的夜家血魂印记,当即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躬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楚香主言重了,夜氏忠烈,天界早有存档记功,快请登云辇,别误了祭典的吉时。”

    楚霄毅没再多说半句废话,带着杜听寒,杜听寒怀里抱着那只鎏金铜炉,三个人直接化作三团裹着香雾的灵烟,往凌霄外坛的方向疾驰而去。凌霄外坛建在三十三重天最高的云巅之上,汉白玉铺就的坛面宽达百丈,坛下密密麻麻立着近千名身披银甲的天兵,连风刮过都带着点刀剑冷冽的味儿。坛边的案几上摆着天帝御赐的银质祭盘,盘里堆着九重天秘制的通天香屑,那香气闻着清和雅致,实则掺了天界最阴狠的禁制,只要点着,就能把凡界灵脉里安安稳稳待着的往生魂,悉数引渡进天界的砺魂渊,让他们永远困在里面不得轮回。

    楚霄毅和杜听寒落地站到最高处的祭坛上,才亲眼瞧见众仙云集拜祭大典的壮观阵势,连呼吸里都裹着点肃杀的香风。

    “香主,按天界礼制,先拜天帝印,再点通天香,祭文早就由天庭翰林院写得明明白白,您照着念一遍便是。”身边负责引礼的仙侍弓着腰低声提醒。

    楚霄毅点了点头应下,转身对着香炉指尖施法,炉里插着的三根通天香骤然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香身,烟气慢悠悠往上飘。

    “众仙听令!跪行拜大礼!”旁边的引礼仙侍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坛上坛下站着的众仙齐齐躬身三拜,连楚霄毅也跟着弯下了腰,玄色衣摆在风里扫过汉白玉的坛面,带起星点细碎的香屑。

    祭祀大典就这么安安稳稳走完了所有流程,等最后一道告天的符纸烧完,楚霄毅抬眼往坛边望,看见夜归砚身上穿着那身绣香莲的玄色祭服,正安安稳稳站在云边望着她笑,眼底的倔劲还没散,却多了点能看得见的暖意。

    漫过三千多年的香灰风雨,压了三百七十年的夜家冤屈,到今天,终于能顺着刚飘起来的那缕祭香烟气,风风光光,痛痛快快,全翻篇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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