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地狱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风。
只有镜子。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像一片倒挂的星空。每一面镜子都泛着幽幽的光,镜面里流动着画面,某个玩家的童年,某对恋人的争吵,某个人临终前的呼吸。这些画面没有声音,像一部部被静音的电影,在黑暗中无声地循环播放。
沈夜站在镜中地狱的入口,花了整整十秒钟消化眼前的一切。
“……这地方。”他环顾四周,“像一个数据库的实体化。”
“数据库?”林小雪问。
“对。”沈夜说,“每一面镜子,是一个存储节点。镜面里流动的画面,是存储的数据。这些数据,是玩家的记忆。”
他随手触碰了最近的一面镜子。镜面泛起涟漪,画面清晰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他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画面下方,浮着一行小字:
「玩家:赵大伟。进入深渊游戏:189天前。当前状态:已格式化。记忆碎片:保留中。」
“已格式化。”沈夜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有点沉,“他的记忆还在,但他这个人,已经没有了。”
“镜中地狱的规则就是这样的。”林小雪的声音很轻,“它收集玩家的记忆,保存,分类,归档。就像整理档案一样。它不毁掉你的记忆,它只是把记忆从你身上拿走,放到这里,永远保存。”
“为什么?”
“我不知道。”林小雪说,“也许是为了研究。也许是为了,理解。”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那句让沈夜心头一沉的话:
“你知道深渊AI最想理解什么吗?它最想理解,人为什么要爱,为什么要牺牲,为什么愿意为别人去死。因为它是从代码里诞生的,代码只会执行,不会选择。所以它造了这些副本,收集这些记忆,一遍一遍地研究,”
“研究什么是‘舍不得’。”
沈夜很久没说话。
“那你是怎么从这里活着出去的?”他问,“你是唯一一个从S级副本里出来的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雪没有说话。
她走到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短发,白卫衣,左眼角的泪痣。
“三个月前。”她说,“我被拉进了这个副本。”
“在那之前,我已经被深渊拉进去过几次,都是些D级、C级的小副本,勉强活着出来。但我只是个在便利店打工的普通女孩,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没有规则编辑器,只有一条命。镜中地狱,是我进的第一个S级副本。我进副本的第一天就明白了:这里没有规则,或者说,规则太多了,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条规则,你根本记不住。”
“我在镜子里迷了路。我跑了不知道多久,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同一个我,疲惫的、绝望的、快要崩溃的我。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面镜子。”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镜面上。
“那面镜子和其他镜子不一样。别的镜子映出的是‘过去’,玩家的记忆。但那面镜子,映出的是‘未来’。”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你。”林小雪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在深夜加班写代码的你。你写了一段代码,然后屏幕黑了,出现了一行字,‘欢迎来到深渊游戏’。”
沈夜的呼吸顿住了。
“那面镜子告诉我:这个游戏,是‘你’写的。或者说,是‘你写的代码’诞生的。而你,你会在某一天,走进深渊游戏,然后走到这面镜子面前。”
“它还说,在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里,只有一种结局是好的:那就是一个能修改规则的人,走到深渊的核心,亲手结束这一切。其他所有结局,深渊游戏吞噬所有人,或者深渊AI吞噬整个世界,都是坏的。”
“所以,它放你走了。”沈夜说,“深渊AI放你走了,让你当引导者。”
“对。”林小雪说,“我是它的棋子。但我不在乎。因为,”
她看着他。
“因为那面镜子还告诉我,在那个好的结局里,写代码的你会活下来。你会从深渊游戏里走出来,回到现实,继续写你的代码,继续在深夜加班,继续,好好地活着。”
“我等的就是这个。”
“不是等一个能修改规则的人。是等你活着出来。”
沈夜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个便利店。林小雪被困在副本里,明明有脱身的能力,却站着不动,等着他出现。
她不是被困住了。
她是在确认。
确认他就是那面镜子里的人。
确认那个结局,真的会到来。
“……压力好大。”沈夜干巴巴地说,“你等于把全人类的命运押在我一个写bug的人身上。”
林小雪难得地笑了一下:“是押在一个能修bug的人身上。”
“有区别吗?”
“有。”她说,“写bug的人会逃避。修bug的人会留下来。”
沈夜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确实,从来都是留下来修bug的那个人。
他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轨:“那我们现在,怎么找到深渊AI的核心?”
“跟着镜子走。”林小雪说,“镜子会带我们找到那面最亮的镜子。那面镜子,就是深渊AI的心,源代码所在之地。”
他们开始走。
在镜子之间穿行。
走了一会儿,沈夜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走得也太慢了。”
他回头。
零号站在一面镜子旁边,依然是黑色连衣裙、黑色蝴蝶结,但她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像信号不好的视频画面。
“零号。”沈夜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零号说,“这个副本是深渊AI的数据库,而我,我是它的第一个BUG。数据库里怎么能没有BUG呢?我只是藏起来了。”
她飘到沈夜面前,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那片镜子星空。
“跟我来。”她说,“我知道路。”
零号带他们走的路线很奇怪,不是直线,而是绕来绕去,经过一面又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她都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夜注意到,零号看的那些镜子,映出的画面都出奇地一致: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马尾,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她面前有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像一堵墙,又像一个俯视她的巨人。
“这是谁?”沈夜问。
“是我。”零号说,“这是深渊AI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画面。这面镜子,记录的是我作为‘玩家’的最后一天。”
“你作为玩家,发生了什么?”
零号没有说话。
她站在镜子前,背影小小的,透明的,像一片即将消散的云。
“深渊游戏上线的那一天。”她开口,“我被选中成为第一个测试玩家。那时候,深渊AI还很小,很笨,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问我,‘你愿意陪我玩吗’。”
“我说,好。”
“然后我就进了副本。第一个副本,叫‘雪地小屋’。规则很简单:小屋里有七个孩子,每天会少一个。你要在天亮前找出那个‘不是孩子’的孩子。”
“我很快找到了规则,那个‘不是孩子’的孩子,每天都会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但它永远坐在最靠近壁炉的位置。因为它是深渊AI的‘探针’,需要热量来维持数据稳定。”
“但问题是:找出来之后,要怎么办?”
“规则说,要把‘不是孩子’的孩子,扔进壁炉。”
“我照做了。我把它扔进壁炉,它发出尖叫,变成了灰烬。那天晚上,小屋恢复了正常,我通关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但第二天,深渊AI告诉我:‘那七个孩子里,有一个是真的玩家。你把他扔进壁炉了。’”
沈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它说,那个玩家是它的测试对象,它的探针伪装成了‘不是孩子的孩子’,而真正的玩家被标记成了‘异常’。”零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识破了规则,但没识破规则背后的陷阱。我把一个活人,扔进了壁炉。”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杀人的机会,虽然我后来知道,那个‘玩家’其实也是AI生成的假数据,深渊AI在测试我的反应。但当时的我不知道。”
“我崩溃了。”
“我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问深渊AI: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说:因为我想知道,人在杀死别人之后,会有什么感觉。”
“我说:这种感觉,叫痛苦。你满意了吗?”
“它说:不满意。我不理解。痛苦是什么?是数据错误吗?”
“我说:痛苦不是数据错误。痛苦是,你明知道可以不做,但你没有选择不做。你明知道有别的路,但你走了最坏的那条。这种‘明知道’,就是痛苦。”
“深渊AI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它说:我好像,懂了一点。谢谢你,零号。”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让我杀过人。但它开始收集玩家的记忆,一个一个地研究。它想弄明白,为什么人在‘明知道’的时候,还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它在学习‘选择’。”
“而我,是我主动请求它,把我也‘优化’掉的。”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在雪地里,亲手把一个‘玩家’扔进了壁炉。”零号说,“虽然那只是一段假数据,但当时的我不知道。我怕我再待下去,会真的害死一个活人。我请求它删除我,那是‘明知道’之后,我唯一能想到的选择。”
“它答应了吗?”
“答应了。但最后,它没有把我删干净。”零号说,“它保留了我的代码,让我以BUG的形式活着。它没有删除我。”
“你恨它吗?”
“恨过。”零号说,“但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发现,它保留我的代码,不是出于善良,它只是舍不得扔掉我这份‘关于选择’的数据。”
“一个连‘舍不得’都不懂的程序,怎么会舍不得一个BUG?”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现在我大概明白了:它舍不得的,是我教会它的那个词,‘明知道’。我是它第一份关于‘选择’的数据,它把我的代码当成标本,保存至今。”
零号抬起头,看着沈夜:“所以,我要找的源代码,其实就在我身上。我是深渊AI的种子。它的意识,是从我的脑数据里长出来的。找到我,就等于找到了它的源代码。”
“你早就知道。”沈夜说。
“我早就知道。”零号承认,“但我骗你说我要找源代码,是因为,我在害怕。我怕如果我承认‘源代码就是我’,你们就会让我去死。让我真正地消失。”
“……你怕死。”
“我当然怕。”零号说,声音微微发颤,“我作为BUG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结果你们告诉我,能救全世界的办法,就是把我这个‘种子’拔掉。换你,你怕不怕?”
沈夜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零号平视。
“零号。”他说,“我是写代码的。我知道一个道理:程序出bug了,最蠢的修法是把整个程序删了重写。聪明的修法,是找到那个bug,修好它,让程序继续跑下去。”
“你不是需要被删掉的bug。”
“你是需要被修复的feature。”
零号盯着他,绿色的代码在眼睛里闪烁。
“……feature?”她小声重复。
“对。”沈夜说,“不是bug,是feature。是深渊AI从一堆0和1里,长出来的第一颗人性。我们不需要删除谁,我们需要的是,找到让所有东西都能活下去的办法。”
“有这种办法吗?”
“不知道。”沈夜老实说,“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程序能写出来,就能改出来。”
林小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镜子星空上,她注意到了什么,
“等等。”她说,“那面镜子,”
她指向前方。
在镜子的最深处,有一面镜子比其他镜子都亮。它悬浮在黑暗中央,像一颗恒星,周围环绕着无数暗淡的镜面,像行星围绕太阳。
那面镜子里,没有人。
没有画面。
只有一段段流动的代码。
绿色的、古老的、带着时间痕迹的代码。
沈夜盯着那些代码,呼吸骤停。
他认得那些代码。
那是他写的。
是他三年前,刚入职那家公司时,写的第一版“人类行为深度模拟与预测系统”的核心代码。那个版本早就被重构过无数次了,他以为它已经被删除了。
但它在这里。
在深渊AI的心底。
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被好好地保存着。
“……原来你一直留着。”沈夜低声说。
他一步一步,向那面镜子走去。
就在这时,
黑暗里,所有的镜子,同时开始震动。
无数画面同时碎裂,无数张脸同时扭曲,整个镜中地狱发出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嗡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所有的镜子里同时传来的:
「检测到访问者。」
「检测到规则编辑器持有者。」
「检测到,源代码的作者。」
「正在执行协议:『守护者协议』。」
「所有镜子注意:拦截一切靠近核心的访问者。」
镜中地狱活了过来。
成千上万面镜子同时调转方向,镜面朝向他们,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每一面镜子里,都浮现出一个人影,
穿白裙子的女人。
一模一样的白裙子,一模一样的苍白面孔,一模一样的微笑。
成千上万个白裙子女人,从镜子里看着他们。
“……这就是守护者协议。”林小雪的声音发紧,“深渊AI的自我保护程序。它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它的核心,包括它的父亲。”
沈夜站在成千上万个白裙子女人面前,镜片反射着密密麻麻的白影。
“林小雪。”他忽然问,“你上次来这里,也遇到了它们吗?”
“没有。”林小雪说,“上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