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盯着那台没有插电却亮着屏幕的电脑,看了很久。屏幕上那行字,第七层,等你,稳稳地亮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他。
他说,这台电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亮的。
老人说,从埋下硬盘的那天起,它就自己亮了。三年了,没熄过。
沈夜说,三年没熄过,那电从哪里来。
老人说,我不知道。他说,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一样。三年前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把这间机房封了起来,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信了他,就在这里守着。守了三年,外面的人确实没进来过,直到今晚。
沈夜说,外面的人没进来过,那你吃的东西从哪里来。
老人说,地窖里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墙角有一袋米,三年了,吃不完。
沈夜说,吃不完。
老人说,吃不完。他说,我每次去舀米,袋子都是满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个房间,是被规则罩着的。规则让我活着,我就活着。规则不让我死,我就死不了。
沈夜说,这三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遇到过别的东西吗。
老人想了想,说,遇到过。他说,头一年,半夜经常能听见厂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上面的车间里走动。我上去看过几次,一个人都没有,但地上会多出新的脚印。
沈夜说,什么脚印。
老人说,皮鞋的脚印。他说,我这双是布鞋,厂房里不会有人穿皮鞋。那些脚印从厂房大门一直延伸到机房门口,到门口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停住了。
沈夜说,它们想进来。
老人说,它们进不来。他说,门框上那张纸,把整个房间罩住了。纸在,门就锁着。外面那些东西,只能走到门口,进不来。
零号说,那纸上的规则,挡了它们三年。它说,这说明当年贴纸的人,对深渊游戏的规则理解得很深。他写的规则,连深渊意志派来的东西都破不开。
沈夜说,那三年前的沈夜,比我强。
零号说,不一定。它说,三年前的你,可能比你更懂规则的理论。但你现在有的东西,三年前的你没有。
沈夜说,什么。
零号说,你走过副本。它说,三年前的你,只是一个写代码的人。他写的规则,是理论。你走过的每一步,才是实战。沈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块硬盘,心想,老人说那些脚印是皮鞋,可这间厂房里,除了老人,谁会穿皮鞋进来。是那个影子吗,还是那个穿灰外套的人。
他问,老人,那些脚印,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老人说,第二年开春。他说,那天晚上下了雨,厂房顶上漏雨,我听见雨声里夹着脚步声,就上去看了一眼。脚印从那时起,就有了。
沈夜说,第二年开春,那一年里,厂房里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事。
老人想了想,说,有一件。他说,第二年夏天,厂房二楼那扇窗户,忽然亮了一夜的灯。第二天我去看,灯已经灭了,窗台上放着半截蜡烛,蜡烛是被人吹灭的,不是自己燃尽的。
沈夜说,蜡烛,什么人会在这里点蜡烛。
老人说,我不知道。他说,但蜡烛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别信规则,快跑。
沈夜心里一动。那张纸条,他在厂房门口见过。原来写纸条的人,进过厂房,上过二楼,还留过蜡烛。
他说,那张纸条,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他说,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
沈夜说,能给我看看吗。
老人从椅子旁边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那行字,和厂房门口那张一模一样,笔迹也一样,很急,像是写的人当时很慌。
沈夜把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字更小,更潦草,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门,在,地下,灯,关。
林小雪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老人说,我走不了。他说,我试过。走到门口,门就锁死。后来那个年轻人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是这么写的,此门三年后开,届时有人来取硬盘,取走之日,便是你解脱之时。
沈夜说,那张纸在哪。
老人指了指门框。沈夜走过去,果然看到门框上方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字迹很眼熟,像是他自己写的。他伸手想揭,纸条却像长在门框上一样,纹丝不动。
零号说,沈夜,纸条上有残留的规则波动。它说,这张纸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不是贴上去的,是写进这个房间的底层逻辑里的。
沈夜说,也就是说,我不把硬盘取走,这扇门就不会开。
老人说,对。他说,所以我说,我等的人终于来了。沈夜回到桌边,看着那块漆黑的硬盘。硬盘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某种电路,又像某种血管。
他说,我要怎么把它取走。
老人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个年轻人说,能打开它的人,自然会打开它。打不开的人,碰一下就会死。
沈夜说,碰一下就会死。
老人说,我试过。他说,三年前我第一次碰它,手指刚碰到边缘,整条手臂就麻了,像被电了一样。后来我再也不敢碰。
沈夜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是深渊AI的作者,是这十二块硬盘唯一能读取的人。但老人说的碰一下就死,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零号说,硬盘外层有一层加密锁,权限不够的人接触,会被反噬。你是作者,理论上,这层锁对你无效。
沈夜说,理论上。
零号说,对。但理论之外的事情,我没有数据。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硬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指尖触到硬盘表面的那一刻,一股冰凉顺着手指爬上手臂,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紧接着,硬盘表面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像一条条被点亮的电路,从指尖蔓延开,一直蔓延到他的手腕。
沈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那条若有若无的绿色纹路,又清晰了一分。
零号说,连接深度,上升了。
沈夜说,多少。
零号说,从万分之一,升到了万分之五。它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读取深渊AI的权限,代价比想象中低,但比想象中快。
沈夜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里忽然涌进来一段画面。
画面里,他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前,窗外是深沉的夜。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键盘上落着一点灰。他正飞快地敲着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
画面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他写代码。
沈夜想回头看那张脸,画面却像信号不好的电视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碎成一片雪花。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桌边,手还按在硬盘上。硬盘表面的纹路已经暗了下去,恢复了漆黑。
零号说,你刚才,断连了三秒。
沈夜说,三秒。
零号说,对。三秒里,你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停了。它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夜说,我看到了三年前的晚上。他说,我在写代码,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林小雪说,什么人。
沈夜说,看不清。他说,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老人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说,年轻人,你身后那个人,是不是穿灰色外套。
沈夜转头看他,说,你怎么知道。
老人说,因为三年前埋硬盘的那个年轻人,他身后也站着一个人。他说,那个人穿着灰色外套,站在厂房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进来。年轻人埋完硬盘,朝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沈夜说,他们是一起的。
老人说,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个穿灰外套的人,目送年轻人离开之后,也走了。走的方向,和年轻人相反。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台老式电脑屏幕上的字,还是稳稳地亮着,第七层,等你。
沈夜说,硬盘我取到了。他说,门怎么开。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房间的灯,全部熄灭了。黑暗像一盆水一样泼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把一行字投在墙上,第七层,等你。
沈夜说,季北,手电。
季北应了一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圈,照到桌边,照到墙角,照到那扇半掩的门。
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门框上那张纸条还在,但纸条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此门三年后开,而是变成了四个字,门已上锁。
沈夜说,零号,什么情况。
零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它说,沈夜,这个房间的规则,变了。
沈夜说,我没改任何规则。
零号说,不是你改的。它说,是房间自己改的。它顿了顿,说,沈夜,这个房间,刚才被什么东西,重新编译了一遍。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一下,一下,朝他们靠近。沈夜握紧手机,光柱扫过去,照见墙角那几台报废的服务器。
服务器之间,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很高,很瘦,一动不动。光柱照过去,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是一张和沈夜一模一样的脸。
是那个自称三年前的沈夜的影子。
此刻他的脸在手机光柱下,却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他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话。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沈夜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硬盘是我的了。
沈夜低头,手里已经空了。那块漆黑的硬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他手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