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对。
他说完这两个字,人已经走进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越来越远,他说,沈夜,下一块硬盘,在城东的旧书店里。想去的话,就去。不想去的话,就把硬盘丢掉,回到正常生活里去。门开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块。
声音彻底消失了。
晨雾重新聚拢,月台上只剩下沈夜三人,和一片空荡荡的铁轨。那只旧皮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季北说,他说的话,能信吗。
沈夜说,半真半假。他说,他说了老周,说了旧书店,说了门。这些信息,跟深渊AI告诉我们的,能对上。
林小雪说,但他说的关门的人,开门的人,听着像在给你指路,又像在给你设套。
沈夜说,都一样。他说,路摆在那里,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盘。硬盘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零号说,沈夜,我查了一下他的信息残留。它说,那个灰衣人,不是副本生物,也不是普通玩家。他的底层,和你一样,有代码痕迹。
沈夜说,他也有代码痕迹。
零号说,对。而且他的代码痕迹,比你更老。它顿了顿,说,沈夜,他可能,比深渊AI更早存在。
沈夜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雾散后露出的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工业区的废墟后面升起来,把整个站台镀成金色。
他把硬盘收进背包,说,走吧。
林小雪说,去哪。
沈夜说,先回住处,把硬盘放好。然后,去城东的旧书店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空号码,还是那个没写完全的句子。
这一次,短信多了一行字,第七层,等你。下一个,在城东。
沈夜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月台尽头的方向。晨雾里,隐约还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站在铁轨的断口处,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那个影子,和他记忆里,三年前那个夜晚,站在他身后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攥紧手机,转身,走出了站台。沈夜说,那批人,是玩家。
那人说,是玩家,也是祭品。他说,你写的门,本来是一道锁。但有人在你写的锁上,又加了一道钥匙。那道钥匙,才是真正的问题。
沈夜说,谁加的。
那人说,一个叫老周的人。
沈夜心里猛地一跳。老周。这个名字他听过。在他的记忆深处,在那个模糊的、被橡皮擦掉一截的夜晚里,有一个声音喊过这个名字。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现在,灰衣人把这个名字,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他说,老周是谁。
那人说,你记不得他,是因为你的记忆被他清过了。他说,三年前,那间办公室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就是老周。你写门,我关门,他,负责给门配钥匙。
沈夜说,老周现在在哪。
那人说,不知道。他说,三年前他配完钥匙就走了,再没露过面。我找了他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他在城东留了一家店。
沈夜说,城东的店,什么店。
那人说,一家旧书店。
沈夜说,旧书店。
那人说,对。他说,那家店表面上是书店,实际上,是老周用来藏东西的地方。他配的那把钥匙,很可能就藏在那家店里。
沈夜说,钥匙长什么样。
那人说,我不知道。他说,老周做事,从来不会把东西放在别人能猜到的地方。但钥匙一定在书店里,这一点,我确定。
林小雪说,你确定,是因为你去过。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我去过两次。第一次,书店老板不在,我翻遍了所有书架,没找到。第二次,书店老板在,他把我赶了出来。
沈夜说,书店老板,是什么人。
那人说,一个老人。他说,他看起来像是看店的,但我觉得,他才是那家店真正的主人。
沈夜说,他叫什么。
那人说,他没说过名字。但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支笔。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笔尖一直悬在纸上,像是在写什么。
沈夜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旧书店,老人,一支笔,一把钥匙。
沈夜说,配钥匙的人,把门打开了。沈夜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刚才读硬盘时看到的画面,画面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原来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灰衣人。
他说,三年前那晚,是你看着我写完的代码。
那人说,是。
沈夜说,那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看我写代码。那个程序,到底是什么。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夜。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间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代码。桌子后面没有人,但椅背上挂着一件灰色外套。
沈夜盯着那件灰色外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
他说,这是你的办公室。
那人说,以前是。他说,现在不是了。三年前,我从那间办公室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沈夜说,你为什么离开。
那人说,因为我要去守一个东西。他说,你写的那扇门,不能让人随便进出。我离开办公室,就是为了去守门。
沈夜说,你是第七层的守门人。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他说,我不是守门人。他说,我是关门的人。
沈夜说,关门。
那人说,你写的代码,是通往第七层的门。门造好了,需要有人负责关门。我接的就是这个活。三年前,门造好的那天晚上,我关了一次门。后来,门又开了。我一直在找,是谁把它重新打开的。
沈夜说,你找到了吗。
那人说,找到了。他说,打开门的人,就在我们身边。
沈夜说,谁。
那人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拎起那只旧皮箱,说,时间差不多了,车快来了。
沈夜说,这里没有车。这里是废弃车站,铁轨已经断了。
那人说,我知道。他说,但我的车,从来不走铁轨。
他提着皮箱,朝月台尽头走去。晨雾在他身边聚拢又散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
沈夜喊了一声,等等。他说,你说的开门的人,到底是谁。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说,你身上有一块硬盘,硬盘里有第七层的坐标。但坐标是死的,门是活的。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开一次。每次开门,都会有一批人,从现实走进深渊。城北旧工业区站的月台上,晨雾还没散尽。站台顶棚漏下来的光,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影子。铁轨伸向远方,尽头埋在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
沈夜三人走进站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衣领竖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面前放着一只旧皮箱,皮箱上贴满褪色的托运标签,像是去过很多地方。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表,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一趟车。
沈夜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硬盘。
零号在他耳边说,沈夜,那个人,和老人描述的灰衣人,特征吻合。
林小雪说,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夜说,老人说,他在这里等着一趟不会来的车。他说,那就不是碰巧。他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走。
沈夜朝那人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皮箱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说话了。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钝,他说,硬盘,拿到了。
沈夜说,拿到了。
那人说,第一块。他说,还剩十一块。
沈夜说,你知道。
那人说,我知道。他说,这三年,我一直知道。谁进过哪个副本,谁带走了什么,我都知道。
沈夜说,你是深渊游戏的人。
那人说,不是。
沈夜说,那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第一次看向沈夜。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四十岁上下,眉骨很高,颧骨有些突出,眼睛很亮,像是熬夜熬了很多年的人,眼皮下面带着一层青。他的眼睛看着沈夜,看了很久,说,你长得很像你爸。
沈夜愣了一下。他说,我没有爸。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那人说,你当然没有爸。他说,因为生你的人,不是你爸。
沈夜说,你在说什么。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铁轨,说,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来收尾的人。你问,收什么尾。我说,收你写的那个程序的尾。
沈夜说,你见过三年前的我。
那人说,见过。他说,那晚你写代码,我站在你身后看了很久。你写得很慢,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稳。你写完最后一行,回过头,问我,这样可以吗。我说,可以。你又问,它真的会醒吗。我说,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