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货市场开在一条老巷子里,两排摊位面对面,卖旧书的,卖旧电器的,卖杂货的,从巷头摆到巷尾。沈夜三人走进巷子时,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
巷口有个修表的摊子,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用镊子夹着一块表芯。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唱腔咿咿呀呀的,混着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
沈夜走过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翻着一本泛黄的杂志。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沈夜没有停留。他凭着记忆走到三号摊位。摊位还是那样,一张旧木桌,几把塑料椅子,桌上摆着几台旧收音机和旧电话,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擦一台老式录音机。
沈夜说,老板。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又来了。
沈夜说,您还记得我。
老人说,来过的人,我都记得。他说,你上次拿走了一个信封。
沈夜说,对。
老人说,信封里的东西,用上了没有。
沈夜说,用上了。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擦那台录音机,擦得很慢,很仔细。
沈夜说,老板,三号摊位的暗格,还在吗。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录音机,看着沈夜,说,谁告诉你这里有暗格的。
沈夜说,老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这个人,东西放得深。
他说,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绕过摊位,走到摊位后面。摊位后面有一堵青砖墙,墙上嵌着一个铁皮柜,柜门锁着。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块活动的水泥砖。
老人蹲下来,把那块水泥砖抽出来。砖后面的墙洞很深,老人伸手进去,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层胶带。
老人把铁盒子递给沈夜,说,老周放的,三年了,没人动过。
沈夜接过铁盒子,掂了掂,有些沉。他撕开胶带,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躺着一块硬盘,标签上写着,0018。
沈夜说,编号0018。
他说,第六块。
他把硬盘装进背包,又把铁盒子还给老人。老人接过盒子,重新把水泥砖塞回去,锁上柜门。
老人说,老周还留了句话。
沈夜说,什么话。
老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姓沈的小伙子来拿这块硬盘,你就告诉他,别走南门。
沈夜说,南门怎么了。
老人说,老周没说。他就说,别走南门。
沈夜说,您和老周,认识很久了。
老人擦着录音机,说,认识十几年了。老周以前常来,收旧电器,也修旧电器。他说他店里缺零件,就往我这里跑。
他说,三年前有一天,老周来了,抱着一个铁盒子。他让我帮他存着,说,如果有个姓沈的小伙子来拿,就给他。
他说,我问他,老周,你自己怎么不来拿。
他说,老周说,我不一定回得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夜,说,三年了,老周没回来过。
沈夜说,他会回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擦那台录音机。
沈夜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条老巷子。巷子的南头通向大马路,北头连着居民区。他想了想,说,我们走北门。
林小雪说,为什么。
沈夜说,老周说的。他说,老周不会无缘无故留这句话。
他谢过老人,带着林小雪和零号往巷子北头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坐回摊位上,重新拿起那台录音机,低头擦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子北头是一条窄马路,路边种着两排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零号忽然说,有人跟着我们。
沈夜没有回头。他说,几个人。
零号说,一个。
沈夜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零号说,从三号摊位出来以后。
沈夜说,什么样的人。
零号说,穿灰色外套,戴帽子,看不见脸。
沈夜心里一动。他说,灰衣人。
他想起回声影院里那张纸条,别信灰衣人。他又想起旧书店里,灰衣人给过他纸条,指向城南旧货市场。
他说,先别管他。他说,我们走我们的。
三人沿着窄马路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站牌底下,低着头看手机。
沈夜放慢脚步,从那个人身边走过。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脸,嘴角有一道疤。
那人抬起头,看向沈夜。
他说,硬盘,找到了吗。
沈夜停下脚步。他说,你认识我。
那人说,我认识老周。
沈夜说,灰衣人。
那人说,我不是灰衣人。
沈夜说,回声影院里给我递纸条的人,穿灰衣服。
那人说,那是灰衣人。他说,我不是他。
沈夜说,你怎么证明。
那人说,灰衣人让你别信任何人。他说,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说,我是守则派的人。
沈夜说,守则派。
那人说,规则是要被遵守的,不是拿来改的。他说,我们是守着规则的人。
沈夜说,你们找我干什么。
那人说,我们找的是硬盘。他说,你手里已经有几块了。
沈夜说,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说,把硬盘交给我们。
沈夜说,不交呢。
那人说,你不交,会有别人来拿。他说,那些人不一定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沈夜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有硬盘。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身上有味道。
沈夜说,什么味道。
那人说,硬盘的味道。他说,你装过硬盘的包,会沾上那种味道。我们的人,闻得出来。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背包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说,守则派有很多人。
那人说,不算多。他说,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
沈夜说,知道什么事。
那人说,知道老周拆了硬盘的人,知道这扇门存在的人,知道你是作者的人。
他说,你写的那扇门,在地下世界,已经传开了。
沈夜说,传开了。
那人说,有人想开门,有人想关门,有人想看看门里有什么。
他说,我们守则派,是关门的那一拨。
沈夜说,你们守则派,为什么关门。
那人说,因为门后面,没有人想看到的东西。
沈夜说,你见过门后面?
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沈夜一眼,帽檐下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说,我劝你一句。
他说,硬盘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别再往前走了。
他说完,转身,沿着马路走远了。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人走到路口,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沈夜说,守则派的人,走路没有声音。
零号说,不是没有声音,是他走路的方式,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她说,这是练出来的。
沈夜说,练这个干什么。
零号说,跟踪,或者逃命。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背包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抬起头,那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公交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晃动。刚才站在这里的人,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小雪说,人呢。
沈夜说,走了。
他说,守则派。
他说,他们能闻出硬盘的味道。
零号说,那我们现在带着五块硬盘,就是五个会走路的靶子。
沈夜说,所以我们要快。
他说,先去公司,拿第七块。然后凑齐六块,去镜中地狱。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他说,不对。
林小雪说,怎么不对。
沈夜说,老周说,硬盘是钥匙,不是锁。他说,守则派要硬盘,是把硬盘当锁。
他说,他们要锁住什么。
零号说,锁住门。
沈夜说,可老周说,硬盘是钥匙。
他说,守则派和老周,对硬盘的理解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守则派说规则要遵守,可老周说,规则是可以被修改的。
他说,他们可能不是一路人。
林小雪说,那你信谁。
沈夜说,我谁都不信。
他说,老周说,别信任何人。
他背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低头,看了看背包里的硬盘,一块一块数过去。
他说,五块。
他说,算上三号摊位这块,六块。
他说,老周说,硬盘是钥匙。钥匙的编号,得对得上,门才开得了。
林小雪说,你的编号对得上吗。
沈夜说,回去以后,重新核一遍。
他说,老周这个人,藏东西的时候,会留一手。
他背着包,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一块一块地滑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穿过巷口,走上大路,公交站台就在前面。
他说,我现在只想把硬盘找齐。
他说,找齐了,才知道老周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也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