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沈夜回到家里,把那件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他坐在床边,把那支红笔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
笔杆是旧的,漆皮磨掉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刻着周平两个字的地方,笔画已经发暗,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支笔有点沉。笔的重量不对,好像笔杆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
他试着拧了一下笔帽,没有拧动。又试着拔,还是拔不出来。他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刀,沿着笔杆中缝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笔杆从中间裂开,掉出一卷薄薄的纸。纸卷得很紧,只有小指头粗细。
他小心地展开,发现是一张泛黄的纸角,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描着几条线。
线条画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记下来的。沈夜把纸角凑到灯下,认出其中一条线是曙光医院东侧的老旧住院楼,另一条线从楼里一直往下,穿过地下室,画到楼底深处的一个圆圈。
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很小,几乎看不清。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认出那行字写着,记忆池,入口在配电间后面。
沈夜心里一动。周平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就是在第七层的记忆池旁边。
而这张纸画的不是第七层,是曙光医院的老楼。难道记忆池的入口,不止在第七层?
他把纸角收好,又把笔杆合拢,放回口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深渊AI的联系界面,打了一行字,记忆池是什么。
深渊AI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记忆池是深渊游戏用来存放被格式化玩家记忆的地方。
玩家被清除之后,记忆不会立刻消失,而是会沉到池底,慢慢分解,变成喂养深渊意志的养分。
沈夜问,第七层的记忆池,和现实有没有连接口。深渊AI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说,按理说没有。
但三年前,周平的账号在第七层记忆池旁停留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系统记录有一段数据流向异常,方向是从第七层向外,目的地无法追踪。
当时它被当作系统故障处理了。沈夜看着这段话,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测。
周平那天去了记忆池,可能不只是去待十分钟。他可能把什么东西,从第七层送了出来。
送到现实里的某个地方。而那张纸画的地方,也许就是接收点。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林小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零号的芯片刚刚波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碰过,你那边没事吧。
沈夜回了一句,我没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我要去一趟曙光医院。
林小雪很快回过来,去那里做什么。沈夜看着那支红笔,打了一行字,去找周平留下的东西。
他没有说太多,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林小雪没有再问,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说,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沈夜没有拒绝。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纸角。
配电间三个字,让他想起之前在公司取硬盘时去过的那间配电间。那里的电话会响,响起来就不能接。
他合上灯,躺下来,却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他握着那支红笔,笔杆的凉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出了门。林小雪已经在楼下等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热包子。
她把一个包子递给他,说,先吃,路上说。沈夜接过来,咬了一口,问,零号呢。
林小雪说,在芯片里,还在睡。昨晚那次波动之后,它的数据就稳定了,没再出问题。
但她又说,我查了一下,波动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正好是我发消息给你的前几分钟。
沈夜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想了想,昨晚他撬开红笔的时间,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
他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红笔,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说,走吧。
两人坐地铁,在曙光医院站下车。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挂号的长队排到了台阶下面。
沈夜没有走正门,他沿着医院东侧的围墙,绕到后面。那里立着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大多封着木板,只有几扇还露着碎玻璃。
楼的入口锁着,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沈夜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对照那张纸角上的线条。
没错,就是这栋楼。林小雪看了看四周,说,这楼看着像废弃很多年了。
她伸手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她说,锁着,进不去。沈夜绕着楼走了一圈,在楼侧面发现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板烂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走廊。
他侧身钻进去,林小雪跟在后面。走廊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沈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见地上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人来过。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按照纸上的指示,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
门上有块白漆牌子,漆皮脱落了大半,但还能认出三个字,配电间。沈夜伸手,握住门把。
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配电间里很黑,只有一束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照见满屋子的配电箱。
沈夜走到屋子最里面,在一面墙前停下。墙上糊着几张旧海报,海报底下微微鼓起一块,像是墙皮后面还有东西。
他撕开海报,露出后面的水泥墙。墙上嵌着一道窄窄的铁门,只有半人高。
门上有只圆把手,把手已经锈死。沈夜回头看了林小雪一眼。林小雪点了点头。
他握住那只圆把手,用力一拧。锈死的把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慢慢转动了半圈。
门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回响,像是空荡荡的洞穴里,有水在滴。铁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梯,黑得看不见底。
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水腥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沈夜站在门口,感到口袋里的红笔,微微发烫。他拿出手机照了照,窄梯是水泥砌的,台阶又高又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有人走过很多次。
他抬脚往下走,林小雪跟在后面,顺手把那扇铁门虚掩上。台阶一共走了很久,久到沈夜觉得那栋楼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地下。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甜味也越浓。墙上开始出现水渍,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后来整面墙都是湿的。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眼前出现一道走廊。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还有水声。很近的水声,像是一条河,或者一个很大的池子,就在那扇门后面。
沈夜慢慢走过去,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他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黑黢黢的池子。
池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池边放着一把旧木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灰外套。
椅背靠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尖拄在地上,像是有人坐在这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那件外套,会不会是周平的。
他正要推门进去,口袋里的红笔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低头,看见笔杆上刻着的周平两个字,正泛着一点微弱的红光。林小雪也看见了那点光。
她压低声音说,这支笔,在给你指路。沈夜点了点头。他定了定神,把门推开。
木门没有发出声音,像是经常被人开关,合页都被磨顺了。房间里比外面暖和。
水腥味和甜味都更浓了,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点像旧时候的药味。
头顶那盏灯垂得很低,灯泡上落满了灰,光晕黄黄的,只照亮池子这一小块地方。
池子很大,占了房间大半。池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得看不见底的那种黑。
水面极静,静得不像水,像一块凝固的黑玻璃。沈夜站在池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盏灯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浮在黑面上。
他绕过池子,走到那把旧木椅旁边。灰外套搭在椅背上,布料很厚,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伸手,想碰那件外套,手指快要挨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他说,这衣服,像是被人坐在这儿的时候脱下来的。
脱得很随意,就搭在椅背上。林小雪说,你看椅子底下。沈夜低头,椅子底下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他说,鞋子脱在这里,人却不见了。他蹲下去,把那件灰外套拿起来。
外套很沉,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很大,像是开老式挂锁的。一把很小,像是开抽屉的。
还有一把,形状很怪,扁扁的,头上有两个齿,不像是普通门锁的钥匙,倒像是开什么仪器或者铁柜的。
他把钥匙串翻过来,看见钥匙圈上挂着一块小牌,牌子上刻着一行字,曙光医院,后勤维修,周。
沈夜握着那串钥匙,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周字。他认得这个字,和红笔上刻的那个周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站起来,把钥匙收进口袋。他说,周平真的来过这里。这件外套,这双鞋,这把伞,都是他的。
林小雪说,那他后来去了哪里。沈夜没有回答。他转身,重新看向那个池子。
黑水依然静着,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周平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在第七层的记忆池旁边。而这里,有一模一样的池子。
两个池子之间,会不会是连着的。他正想着,口袋里的红笔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烫。
他下意识地握住笔杆,低头去看。笔杆上的红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笔帽顶端亮起一个极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正对着池子的方向,一明一暗,像一盏小灯,在给他指路。沈夜走到池边,顺着光点的方向看过去。
黑水里,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它浮得很慢,慢得像过了很多年。
水面终于破开一点涟漪。浮上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泡在水里,边缘已经发软,但画面还算清楚。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门上方挂着一条红布,像是开工或者封顶的时候拍的。
人群里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衬衫,笑着看镜头。沈夜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面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戴着眼镜,笑容很淡,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水池映着他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也在看那张照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