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梁启明又打来一次。
没有继续加价。
只发了一个地址。
临江市东边。
一家开在产业园附近的咖啡馆。
不是天衡公司。
陈默到的时候,梁启明已经坐在里面。
四十岁左右。
短发。
深灰夹克。
桌上只有一杯没动多少的美式。
和陈默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电话里听声音,他以为对方会是那种天天坐办公室的人。
见到真人才发现,梁启明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像长期接触设备或者矿样留下来的。
“陈先生?”
“嗯。”
梁启明站起来。
两个人握了下手。
手掌很硬。
不是纯做管理的。
陈默坐下以后,把背包放在腿边。
服务员过来。
“喝什么?”
“温水。”
梁启明看了他一眼。
“咖啡我请。”
“胃空。”
“没吃?”
“吃了。”
服务员走后。
两个人都没急着说石头。
窗外产业园刚好下班。
穿工服的人一拨一拨从园区门口出来。
有人扫共享单车。
有人蹲路边抽烟。
还有个男人一边走一边看寿命商城,差点撞上路灯。
旁边同事把他拽了一把。
两个人骂骂咧咧往前走。
这几天整个城市都是这样。
寿命商城出现才第五天。
人已经开始习惯一边活,一边看自己还剩多少年。
“东西带了吗?”
梁启明问。
“带了。”
陈默把一块黑石从包里拿出来。
放桌上。
梁启明没有立刻碰。
先看。
看完以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这块。”
陈默端起刚送来的水。
喝了一口。
“都是黑的。”
“陈先生。”
梁启明抬眼。
“你拿错了。”
“哪里错?”
“银灰熔痕。”
“这块也有。”
确实有。
只是很浅。
陈默昨晚从普通陨石里专门找了一块边缘带浅灰刮痕的。
商城回收价值:
2.8秒。
梁启明伸手。
“我能拿吗?”
“可以。”
石头上手以后。
他先掂重量。
又翻到背面。
看了不到十秒。
放回桌面。
“641克左右那块。”
陈默拿杯子的手停了半下。
重量。
对方知道。
昨天六块石头在老刘家里,陈默一个个拿过。
他没有称。
商城面板也没显示普通重量信息。
天衡设备却记录了。
“你们给每块都建档?”
“经过设备的都会留下数据。”
“照片?”
“有。”
“波形?”
梁启明看着他。
没回答。
陈默把那块假石头收回来。
第一次试探已经够了。
天衡不是靠老刘描述锁定的。
设备有记录。
而且至少包含外观、质量。
可能更多。
“真正那块呢?”
“在家。”
“八十万。”
“不卖。”
梁启明往椅背靠了一点。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出什么了?”
“你不像卖保险的。”
梁启明愣了一下。
笑了。
这次是真笑。
“我以前做现场。”
“什么现场?”
“材料勘测。”
“青石山这种?”
“比青石山难走。”
他端起咖啡。
已经凉了。
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陈先生,你昨天说想看我们的检测设备。”
“对。”
“不可能。”
“那今天可以结束了。”
陈默拎起包。
梁启明没拦。
只在他起身时说:
“一百二十万。”
陈默站着。
“不是钱。”
“我知道。”
“知道还加?”
“你不缺一百二十万?”
“缺。”
“那为什么不卖?”
这个问题让陈默停了一下。
旁边桌一对情侣正在吵架。
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说:
“你凭什么自己卖两年?”
男人说:
“我要买房。”
“房子非得现在买吗?”
“那命非得活到八十?”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男的也不说话。
桌上的蛋糕一口没动。
陈默看了一眼。
重新坐下。
“梁先生。”
“嗯。”
“你们这两天出多少钱收这种石头?”
“看样本。”
“十二万。”
“有。”
“二十万。”
“有。”
“现在一百二十万。”
梁启明没有否认。
“因为不同。”
“不同在哪?”
“数据不同。”
“什么数据?”
绕回来了。
梁启明用手指在纸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我告诉你具体参数,就不是一百二十万的事。”
“那是多少钱?”
“不是钱。”
陈默看着他。
这句话跟昨天一模一样。
梁启明把咖啡推远。
“我换个问法。”
“你为什么只买我们不要的东西?”
陈默没动。
“韩老板跟你说的?”
“我们有自己的采购记录。”
“你们不要,我不能要?”
“当然能。”
“那有什么问题?”
“第一次是巧合。”
“第二次也是。”
“次数多了,就不太像。”
窗外有人按喇叭。
堵在园区门口的车慢慢往前蹭。
梁启明声音没有变化。
“我们设备判断低价值,甚至没有价值的样本。”
“你会拿走一部分。”
“现实收藏价值高的,你反而会很快卖出去。”
“陈先生。”
“你在用另外一套标准挑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
陈默没有马上接。
温水已经不热了。
他手指搭在杯壁。
表情没什么变化。
脑子里却把这几天的事情重新走了一遍。
韩老板。
青石村。
十块老陨石。
天衡。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算显眼。
但站在一个长期收这类材料的机构角度。
显眼得很。
因为正常收藏者不会这么挑。
好看的卖。
不值钱的留。
只有知道另一张价格表的人,才会这样。
“所以你们想研究我?”
“我们只想知道你的标准。”
“我要是不说?”
“那就不说。”
梁启明很平静。
“现在不是审讯。”
“也不是非法拘禁。”
“你随时可以走。”
“我们甚至愿意继续跟你做生意。”
陈默看着他。
“因为你们也不知道我的标准。”
“对。”
回答得太快。
快得不像话术。
反而让陈默第一次对这个人多看了一眼。
有些人撒谎,会把一句话说得很圆。
梁启明没有。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块石头。”
梁启明说。
“一百五十万。”
“最后一次报价。”
“一百五十万买一年多寿命。”
陈默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现实世界。
一百五十万。
现在连两个月寿命都未必买得到。
可他只花十三万五买了六块。
其中两块加起来两年多。
这张价格差,还是大得离谱。
但是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我有个条件。”
“你说。”
“石头可以给你检测。”
梁启明眼神第一次真正有变化。
“不是卖。”
“你们测。”
“我在场。”
“测完原样给我。”
“数据给我看一部分。”
梁启明皱眉。
“这不符合流程。”
“那算了。”
“你每次都这么谈生意?”
“以前送外卖。”
陈默站起来。
“没人跟我谈这个。”
走到门边时。
梁启明在后面叫住他。
“陈先生。”
陈默回头。
“我回去申请。”
“多久?”
“明天之前。”
“行。”
“还有。”
梁启明没有再坐着。
“如果你真的只是收藏这些东西。”
“最好别一次拿太多。”
“为什么?”
“有些样本不是摆件。”
“会有影响。”
“什么影响?”
梁启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像在考虑哪些东西能说。
最后只有一句:
“钟会走错。”
陈默没问。
直接出了门。
外面太阳已经往下落。
产业园门口风很大。
一个骑手停在路边,外卖箱歪了,正在重新绑绳。
陈默走过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以前那根绳怎么绑。
他也知道。
勒太紧箱子会变形。
太松过减速带容易掉。
五天。
其实才五天。
他却突然有种已经离那个生活很远的感觉。
手机响。
母亲。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几点?”
“七点多。”
“买瓶醋。”
“家里没了?”
“还有底。”
“那还买?”
“底不够蘸饺子。”
陈默笑了下。
“知道了。”
挂断电话。
他站在路边搜最近的超市。
刚才那句“钟会走错”还压在脑子里。
但母亲要的醋也得买。
有些事很大。
大到可能牵着四十年前的秘密,牵着寿命商城,牵着所有人的命。
有些事就一瓶醋。
都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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