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一章
雪地里的废柴
镇北侯府的后院，是整座府邸最安静的地方。
安静不是因为它偏僻，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这里。北境苦寒，侯府的后院却种了一株老梅，说是林青鸾的娘生前亲手栽的。那株梅树歪歪扭扭地斜在墙角，每年冬天都开一树白花，像下了一场不肯融化的雪。
此刻，林青鸾就跪在那株梅树下。
膝盖陷在雪里，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棉袍下摆被雪水浸透，结了一层薄冰，整个人的身体在零下十几度的北风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动。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动。
因为他的嫡兄林青麟正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林青麟穿着一身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镇北侯府嫡长子，北境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十八岁便入了通脉境，被六大家族视为未来镇魔长城的中流砥柱。此刻他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林青鸾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林青麟冷笑了一声，“你调戏郡守家的千金，当着满街人的面说人家'腰细得像条狗'，现在说不知道？“
“我那是夸她。“林青鸾的声音闷在领口里，听起来像在笑，“狗腰多灵活。“
林青麟向前一步，抬脚就踹在他的肩膀上。林青鸾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一仰，手肘撑进雪地里，发出一声钝响。他没吭声，又慢慢跪直了。
“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不怪你。“林青麟俯视着他，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但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亲的脸面？有没有想过我镇北侯府在北境百年积攒的声誉？“
林青鸾抬起眼。
那是一双不太像十六岁少年的眼睛。瞳孔颜色极淡，近乎琥珀色，让人想到冬日里冻住的蜂蜜。他看了林青麟一眼，说了一句话。
“哥，你昨晚去哪儿了？“
林青麟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那种变，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僵硬。只有一瞬，但林青鸾看见了。他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一瞬。
“我去了哪儿，用不着向你交代。“林青麟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晚雪大，你就跪到天亮。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他转身就走，狐裘的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走了三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别让你那疯病在府里发作。再有下次，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远了。
后院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那株歪脖子老梅上。梅花的白和雪的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花、哪一片是雪。林青鸾跪在那里，维持着被踹翻后又跪直的姿势，许久没动。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像。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望着林青麟消失的方向。
他说得对。
他去了哪儿——林青鸾知道。
三天前的夜里，他睡不着，溜到侯府后山的废塔上喝酒。那是他藏酒的地方，墙缝里塞着三坛从伙房偷来的浊酒，味道不好但够烈。他喝到半坛的时候，看见后山的密林里有火光一闪。北境的冬天，除了猎户没人会在夜里进山。林青鸾放下酒坛，爬上了废塔的顶层。
他从塔顶的破洞里望出去，看见了林青麟。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裹着一件黑袍，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转身的时候，腰带被火光映了一下，林青鸾看见一枚挂饰——铜质的，雕着一只张着嘴的狼头。
神荒族的图腾。
北境边境的猎户都知道那是什么。神荒异族虽然被镇魔长城挡在关外，但偶尔会有探子翻山过来，与境内某些人暗中往来。这些人被称为“串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林青鸾那时候喝得半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他掐了自己一把，又看了一眼——林青麟正从那人手中接过一包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在废塔顶上坐了一夜，把那三坛酒全喝完了。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但昨晚的画面他记得一清二楚。他花了两个白天跟踪林青麟，终于确认了那个狼头挂饰不止出现过一次。
他的嫡兄，镇北侯府的天才，北境年轻一代的骄傲，在跟神荒人做交易。
今天白天，他当街调戏郡守千金，说人家腰细得像条狗，是故意的。他知道郡守府的护卫会去侯府告状，他知道父亲会震怒，他甚至知道林青麟会主动请缨来“管教“他。他算准了这一切，然后跪在这棵梅树下，等林青麟来问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他要的，就是林青麟那一瞬间的变脸。现在他确认了。他的嫡兄心里有鬼。
“冷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林青鸾抬起头，梅树顶上蹲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头发，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道袍，脸上沟壑纵横，像被人拿刀刻过似的。老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上那棵树的，蹲在枝丫间，手里拎着个破碗，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谁？“林青鸾问。
“路过。“老乞丐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北风灌进后院，吹得他道袍的下摆翻飞起来，露出两条瘦得像柴棍的腿。他蹲在林青鸾面前，把那只破碗递到他鼻子底下：“饿不饿？“
碗里装着半碗饭。馊的。碗沿上还有一圈绿毛。
林青鸾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老乞丐的脸。他认出了这个人。街头墙角经常能看到他，北境最穷的乞丐，连别的乞丐都嫌他年纪大不愿带他讨饭。有人叫他“馊饭老道“，因为他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要，馊了的、烂了的、被人倒掉的，他都往嘴里塞。
“你饿不饿？“老乞丐又问了一遍，把碗往前又送了送。
林青鸾舔了舔冻裂的嘴唇。他确实饿。从早上那顿之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里空得发疼。但他看了一眼碗沿的绿毛，还是摇了摇头。
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嫌弃？“
“怕吃了直接死在这儿。“林青鸾实话实说。
“死不了的。“老乞丐蹲在他面前，把那碗馊饭放在雪地上，然后伸出两根枯柴一样的手指，“你要是吃了这碗饭，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娘的事。“
林青鸾猛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太快，冻僵的颈椎发出一声轻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乞丐，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识我娘？“
“先吃饭。“老乞丐指了指地上的碗。
林青鸾看了看那碗长毛的饭，又看了看老乞丐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北风刮过来，梅树上的白花扑簌簌落了几瓣，掉在那碗饭上，像一层新鲜的雪。
他伸手端起了那只破碗。碗是凉的，沿上的绿毛还带着一股酸臭味。他没犹豫，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馊饭又酸又硬，米粒夹着冰碴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他嚼也没嚼，一口接一口地扒，不到三十息就把半碗馊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碗往地上一扣，抬眼：“说。“
老乞丐看他把碗倒扣在雪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眼角堆起来的褶子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老人在看着自家孙儿做什么蠢事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你娘不是病死的。“他说。
“我知道。“林青鸾的声音很平。
老乞丐看着他：“你知道？“
“府里人说她是病死的，但她的药是我喂的。她吐血的那天晚上，我看见有人翻墙进来，进了她的院子。第二天她就走了。“
林青鸾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起母亲离世的夜晚，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账本。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当时多大？“
“七岁。“
“七岁就知道不声张。“
“声张了会死。“林青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地的光，“娘死的那天晚上，我蹲在她床边。她还有一口气，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青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她说，'鸾儿，别让他们找到那个玉佩。'“
老乞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玉佩？“
“我不知道。“林青鸾说，“我从来没找到过。她的遗物都被收走了，我连她的一根簪子都没留住。“
“那你现在怎么找？“
“我找不到。“林青鸾看着老乞丐，“所以我指望你告诉我。“
老乞丐又笑了，这回笑得很大声，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他笑够了之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林青鸾的眉心：“你这小子，心眼太多了。吃了我的饭，还要套我的话。行，我告诉你。“
“她是从神荒来的。“
林青鸾没动。整个人僵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停了。七岁那年他就隐约觉得娘跟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眼睛比北境人要深，瞳孔的颜色比任何人都要淡——像他。她的口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府里的嬷嬷说那是“南方的腔调“，但他后来查了所有南方郡县的方言，没有一个像他娘说话那样。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神荒族的口音，人间无人能学。
“镇北侯年轻时镇守长城，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神荒女人。“老乞丐蹲下来，拿起那只扣在雪地上的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那女人受了重伤，是他救活的。后来她嫁给了他，生了你。但她死之前，有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不是镇北侯，是比镇北侯更高的人。“
“谁？“
“你那个好哥哥，七岁那年就告诉了他舅舅。镇北侯夫人的娘家——中州赵氏。“
老乞丐说完这句话，把碗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林青鸾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彻底没有了知觉。但比膝盖更冷的，是他的心。七岁那年他娘去世，他一直以为是林青麟害的。他恨了这个人九年，恨到看见他的脸就觉得恶心。但现在他才知道——林青麟当年也才九岁，他只是把娘的身份告诉了自己的舅舅。一个九岁的孩子，大概根本不知道那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
真正杀了他娘的，是那个舅舅。中州赵氏。当今长公主赵清影的母族。
“你恨吗？“老乞丐站在他面前问。
林青鸾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恨有用吗？“
老乞丐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老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说：“道不传非人，你心是魔，亦是人。把手给我。“
林青鸾抬起头看他。
“我传你一门功法。“老乞丐说，“但你得给我三滴心头血。一碗馊饭，三滴血，换你下半辈子的一条路。“
“什么功法？“
“你娘练过的。“
林青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乞丐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跑——
“青鸾心经。“
北风忽然大了起来，梅树上的白花被吹落了一大片，纷纷扬扬地飘在两人之间。林青鸾伸手抓住了老乞丐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的手探进了他的衣襟，指尖触到他的心口。
“忍着。“
老乞丐的指甲刺进他胸口的皮肉，三滴心头血被引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三寸，像三颗红得发黑的珠子。老乞丐把它们拢进掌心，然后咬破自己的中指，在林青鸾的眉心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滚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往额头上按。林青鸾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倒在雪地里。
但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道光。青色的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条河在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忽然解冻——暖流顺着经络往下淌，一寸一寸地推开冰封的关窍。
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什么东西碎掉了。
“第一重。“老乞丐收起手指，面色有些苍白，“你娘练到了第八重。你嘛——“他上下打量了林青鸾一眼，“先把第一重稳住再说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脏兮兮的道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痕。
“你去哪儿？“
“路过。“老乞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再不走天亮了，被人看到我在这儿，你也死我也死。“
“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侧过半边脸，月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我啊——“他笑了一下，“我叫李长安。四十年前，有人说我是天下第一高手。现在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袍子，“是天下第一乞丐。“
他走进了后院的角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青鸾跪在梅树下，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眉心的符还在微微发热。但体内那道青色的暖流没有停，它在经络里缓慢地流淌，像一条刚刚醒过来的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暖的。他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冻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那株歪脖子老梅。梅花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衣襟上，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满树的白花。
“娘，“他轻声说，“你练过的那个东西……我拿到了。“
后院的月亮西沉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北境的风还在刮，但忽然间，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株歪脖子老梅的枝丫间，还留着一片被老乞丐蹲过压折的梅花。花瓣上沾着一滴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林青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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