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五章
太和殿上的钉子
从北境到京城，三千里路，林青鸾走了整整四十七天。
他一路走一路停，在茶棚劈过柴，在驿站喂过马，在路边帮老农修过篱笆。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打一两天短工，攒够三五天的干粮再上路。他身上的钱永远不多不少，刚好够他饿不死也撑不着。青鸾心经在他体内缓慢地生长着，青线从左臂蔓延到了左肩，又从后颈往上爬到了左侧头皮。他的左半边身子比以前暖和了整整一圈，晚上睡觉的时候往左侧躺，半边身子像靠在火墙边上。
进京城的那天是个晴天。天阙城的城墙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青灰色的城砖垒了三丈多高，城楼上的箭垛在日光里排成整齐的一排，像谁用尺子量过一样。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比北境城一整条街的人还要多。牛车、轿子、挑担子的货郎、骑驴的文人、牵骆驼的胡商——各种人挤在城门洞里，熙熙攘攘地往里涌。
林青鸾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皮袄，脚上的新布鞋又磨出了两个洞，肩上背着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装着三张干饼和一块换洗的布。他站在这群进进出出的人中间，像一个混进了成衣铺的补丁。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停下来问他从哪里来。
他跟着人流进了城。
京城里的路比北境宽了三倍不止，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的店铺一个挨一个，招牌挑得老高，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字画的。空气里有烧饼摊的芝麻香，有药铺的草药味，还有马粪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林青鸾在街上走了一刻钟，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
但他没有停下来逛。他先找到了赵清影的人留给他的地址——城南一条叫“柳枝巷“的巷子，走到最深处有一间独门独院的青瓦房，门上没挂牌匾，但门环上系着一根紫色的丝带。
林青鸾看了一眼那根丝带，抬手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妇人的脸。那人打量了他片刻：“进。“
他侧身挤进门里。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短促利落。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翻过来的伞。赵清影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她抬头看见林青鸾进来，目光在他那件旧皮袄上停了两秒：“你这一路，走得够久的。“
“四十七天。“
“我以为你走不到。“赵清影把文书收起来，示意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你舅公在京城的眼线我已经调开了三天。三天之内，没人知道你来京城了。三天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三天够了。“林青鸾坐下来，“信呢？“
赵清影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半旧的锦缎小匣，匣面的织锦颜色都褪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你舅公把它锁在书房的暗格里，我的人偷梁换柱了三天才换出来。“
林青鸾伸手去拿，赵清影按住了匣子：“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帮你拿到信，你帮我做一件事。“赵清影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镇魔长城北段雪崩，是有人炸的。我查到了炸药来源——京城的“万利号“粮行。但万利号背后的人，我动不了。你得帮我去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北境城混过，没人认识你。而且——“赵清影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就像个干粗活的，不会引人注意。“
林青鸾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赵清影松开了手，把匣子推到他面前。他揭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只旧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还能认出来——“鸾儿亲启“。
是他娘的字。他认得那字，笔画偏软，尾端微微上翘，像她绣花时那种轻柔的收针。他握着信封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我进屋看。“他说。
赵清影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向灶房，把院子留给了他一个人。冬日的槐树影子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林青鸾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把信封拆开。
信很短。一共只有六行字——
“鸾儿：若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不在北境了。娘很开心。玉佩在京城太和殿正脊西侧的鸱吻下面，你娘的嫁妆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拿到它之后，往南走，到云州的苍梧山找一位姓沈的道姑。她会告诉你剩下的。别相信赵家的人。别信你舅公。也别信你爹。信自己。娘留。“
林青鸾把这六行字反复看了七遍。他娘的字迹还是那样，软软的，像她说话的声音。她叫他“鸾儿“的时候总会拖一点尾音，现在这几个字写在纸上，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太和殿。正脊西侧的鸱吻。他没去过太和殿，但知道那是京城皇宫里面最大的殿，是天子召见百官的地方。
一个被他娘藏在太和殿屋顶上的玉佩。这比他想的要难办得多。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揣进怀里。赵清影从灶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看完了？“
“嗯。“
“在哪儿？“
林青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把一路走来的寒气冲散了一点。他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说：“太和殿。“赵清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太和殿什么地方？“
“屋顶，鸱吻下面。“
赵清影沉默了。她靠在灶房的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吧？“
“知道。“
“你知道太和殿屋顶十丈高，没有梯子爬不上去吧？“
“知道。“
“你知道皇宫守卫三班轮流，夜里还有暗卫巡夜吧？“
“知道。“
赵清影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上去？“
林青鸾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左臂里的青线像一根蓄满了力的弓弦，在他用力伸展的时候微微发烫。他握了握拳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爬上去。“他说。
那天夜里，林青鸾换了赵清影给他准备的一身夜行衣，袖口扎紧，腰间别着谢五叔的那把锈铁短刀。他把青鸾心经催到了左半身，整条左臂连同左肩和后颈都在隐隐发热，像一块烧过但还没褪尽余温的铁。赵清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子。
“里面装着攀墙的勾爪和一根细绳。够结实。“她说。“宫里的暗卫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间隙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从西华门进去，沿夹道走到太和殿广场——“她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你必须在一盏茶之内翻过广场、爬上殿顶、找到东西、再下来。多一息都来不及。“
“那暗卫换班的时候，他们互相之间不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换班的地方在东华门。西华门这边的夹道是暗卫的空档，但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林青鸾算了一下，大概就是五十息到六十息的功夫，“够吗？“
赵清影看着他：“你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掌心里的青线已经蔓延到了指尖，五根手指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灵活有力。他攥了攥拳头，说了一句：“试试吧。“
子时三刻，赵清影的人在西华门外接应。他跟着一个穿太监服饰的中年人低头快步进了侧门，穿过三道夹道，钻过两扇偏门，最后停在了一堵矮墙后面。那太监伸手指了指前方——矮墙外面就是太和殿广场。宽阔得不像话的青石广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霜，太和殿就矗立在广场尽头，三层汉白玉台基托着巨大的殿身，重檐庑殿顶，正脊两端的鸱吻在夜色里蹲踞着，像两只沉默的兽。
林青鸾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片广场。从墙根到太和殿的台基大约有一百五十步，台基三十三级台阶，殿身九开间。从他所在的位置到正脊西侧鸱吻，垂直距离少说也有十丈。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三遍，然后屏住呼吸，等赵清影说的那个窗口。
矮墙后面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从左胸口传到左臂，像有一面小鼓在青线下面敲。
然后矮墙东侧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嗒嗒嗒“。窗口到了。林青鸾没有犹豫，翻出矮墙，贴着地面跑进了广场。他没有直着跑，而是走了一条斜线，沿着台基阴影的边缘快速移动。冬夜的青石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脚下的夜行靴踩上去几乎无声。他的心跳很快，左半边身子热得发烫，右半边却冷得发僵。他跑到了台基下面，手脚并用地攀上汉白玉栏杆，翻过第一层台基的边缘。第二层台基更高，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把锈铁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插进石缝里借力，左臂猛地一拽——整个人翻了上去。
第三层台基。太和殿的殿门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阴影，他从阴影里绕到殿西侧，找到了山墙上的排水口。排水口的铸铁兽头突出墙面，他踩着兽头攀上了第一层屋檐，然后沿着琉璃瓦的瓦垄往上爬。
双手抓在琉璃瓦的缝隙里，瓦片冰凉光滑，稍微一用力就能感觉到松动。他左脚踩住檐口的瓦当，右臂探上去扣住第二层檐的滴水，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左臂的青线猛地一紧——热流从肩膀灌到指尖，手指像被铁水浇筑了一样钉在了瓦当上。
他咬着牙，把身体拽了上去。
第二层屋檐。从这里到正脊还有一丈多高，坡度比下面更陡。他没有停，继续往上爬，用刀尖刺进瓦片之间的灰缝借力，一步、两步、三步——左手终于搭上了正脊的筒瓦。
他翻上屋脊的时候，整个人趴在琉璃瓦上一动不动，大口喘气。太和殿的正脊比他想象中要宽，能容一个人侧身躺下。月光照在脊面上，霜白一片，西侧的鸱吻就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他爬过去。那只蹲踞在正脊尽头的鸱吻比他人还高，琉璃质地的兽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嘴唇微张，像在吞着什么。林青鸾伸手摸到鸱吻的底部，手指顺着底座摸索了一圈——底座西侧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人用利器撬开过又填回去的。
他把刀尖插进那道缝里，用力一撬。一块巴掌大的琉璃片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放在脊面上，然后把手指伸进那个小洞里。洞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被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捏起来硬硬的，方方正正。
他把布包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还没等他看清布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下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人！“
暗卫的脚步声从广场西侧响起来。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十息。林青鸾把鸱吻底座下面的琉璃片胡乱塞回去，整个人从屋脊上滑了下去，踩着二层屋檐的边缘往东侧跑。身后的弓箭破风声擦着他左耳飞过去，一支箭射在他刚才趴过的脊面上，崩碎了一片琉璃瓦。
他从二层檐跳下去，落在汉白玉台基上，滚了两圈卸力。三支箭射在他滚过的石面上，迸出火星。他窜进台基下方的阴影里，沿着来路往回冲。广场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人。他没回头，冲到矮墙前面翻过去，一头钻进夹道里。
赵清影的人正在夹道尽头等他，一把将他拽进了侧门。他后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左臂还在发烫，右臂冰凉。手心里攥着那个油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拿到没？“太监压低声音问。
林青鸾张开手掌，油布包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上面还沾着他的汗。他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了柳枝巷的青瓦房里，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灭，赵清影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拨火棍。她把油布包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佩。青色的，形如飞鸟，被他娘用红绳穿好了。
赵清影把玉佩举到火边看了看，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来，玉佩触手生温，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活着的暖玉。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极细的篆文，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青鸾“。他把玉佩翻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它有一双张开的翅膀，尾羽长长地拖在身后，像一只正要从火里飞出去的凤凰。他娘的那封信里说，这是她嫁妆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把红绳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垂下来，跟那块青色绸帕和锈铁短刀挨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衣襟里微微隆起的轮廓，忽然觉得那里面揣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了。
但他没有再往下坠的感觉。
他抬起头对赵清影说：“我明天去云州。“
赵清影看了他一眼，用拨火棍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炭：“先别急。你看看那个玉佩。“
林青鸾低头看。玉佩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青色的玉面上慢慢地浮现出了几道纹路——像是一幅地图的一部分，山形和水脉，用一种极浅的阴刻手法雕在玉面内侧。那地图不全，只有一小片区域，像是被切下来的边角。
他仔细看了半天，发现那片区域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刻在一条河道的拐弯处。
“苍梧山。“他认出了那条河的形状，北境的官道地图上印过，“苍梧山北面有一条溪，这块玉上刻的就是那条溪。“
赵清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去苍梧山。沈道姑在那儿等你。“
她把灶台上的一盏灯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两人之间的空气。窗外传来京城夜里的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林青鸾把玉佩握在手心里，仰头看着屋顶的檩条。
“我明天走。“他说。
“好。“赵清影吹灭了灯，“到了云州，别信任何人。连沈道姑也别全信。“
“那你呢？“
“我？“赵清影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你信了我这一回，就不算没信过。“
灶膛里的余烬跳了最后一簇火苗，灭了。林青鸾靠在灶台边上，把那块青色玉佩贴着心口攥着，闭上眼。窗外的梆子声越来越远，京城的长夜还剩下很久。
他的左臂在黑暗里微微泛着青色的光，像一根刚刚点燃的灯芯。（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