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笔,格里芬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好长时间都没有动。
第二天在诊所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并不是病人,是卡尔森。
他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就过来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巷子里的店铺还没有开门。
卡尔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里拿的还是昨天新买的本子。
崔广顺已经坐在门口了,竹杖放在膝盖上,他抬头轻轻瞥了外国人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然后低下头去。
卡尔森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
李叔从里面出来倒水,见到他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里面喊了一句。
叶天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卡尔森见到叶天之后,向前迈了一步。用荷兰口音来讲英语,速度较慢。
“叶医生,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吧。”
“我能不能留下来。”
诊所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叶阳手下的药秤不再动了,前台的小姑娘也停止了动作,沈清雪正在看一本书,书页停在了中间。
卡尔森是个很在意面子的人,在巷口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才说出这句话,可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之后他又说了一句。
“并不是要做专家,就是当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沙哑。
他说自己一辈子做医生,认为自己学到的就是全部的知识了,昨天屏幕上的那条血管,最后究竟是怎么治好的,他连看都看不懂。
卡尔森郑重表示:“如果这是可以学习的学问的话,我想要学习。”
叶天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狐疑的打量着面前的卡尔森。
“你今年几岁了?”
“六十三。”
“六十三年的时间,你学的关乎西医的东西比冯越还要多、还要深。可以放下的吗。”
卡尔森没有开口。
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学生站在讲台上一样,认为这个问题是最难回答的。
叶天等了一会,并没有再催促,转身之后就往诊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在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卡尔森,开口说道:
“门就在那儿,想要进去的话,就自己走吧。”
卡尔森站到门口外面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之后他就把本子夹在腋下,抬脚跨了过去。
跨过这一步的时候,巷子东头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卖红薯的老太太推着炉子过来,在墙角支起炉子。
这一天,仁心诊所的门口,来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的人。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邵明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把一篇已经写了大半的文章,又找出来重新翻看了一遍。
他看了好久。
之后他就打开电脑把标题改了一个字。
原来文章的题目叫做《关于一种被过分包装的国粹》。
.....
邵明在报社的办公室里一直坐到很晚。
他写了四遍稿件,前三稿都被删掉了。
每一次,都觉得完全不满意,根本表达不出来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写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停了好久。
最终,还是选择直接把那天自己记录下来的对话给放出来。
卡尔森的话他记住了:“我所见到的就是真实的,我不相信别人想要让我看见的。”
这半年来他所写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后者。
没有进过任何诊所,也没有看过一次针灸,更没有见过一个病人,三千字的内容已经全部写完。
把三千字全部删掉。
重新写作的时候,他只记录当天所见。
几点钟的时候,有谁在场,做了些什么事,病人说了些什么话,屏幕上面有哪些东西在动、哪些东西不动。
不写结论,也不写“不可复现”四个字。
写到早上六点的时候,他这才终于将自己的标题确定了下来。
原标题为《关于一个被过度包装的国粹》。
删去了两个字。
《关于一种被过度怀疑的国粹》,这个标题被邵明最终定稿。
……
主编八点半左右才到公司。
看完稿件之后,他第一个提出的问题并不是关于稿件本身。
“这个标题发出去,造成的影响可不小啊,到时候恐怕会有很多人给报社打电话。”
“让别人去打。”
主编看了他几秒钟后,就把稿件收起来了。
中午发出去后,邵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情。
下午三点钟,有人打来电话。
是院里的副主任。
那边不寒不暄,直接问道:“你今天的稿件是在哪儿写的?”
“墙角。”
“你拍了什么照片。”
“所有的应该拍摄的内容都已经拍摄完毕。”邵明说,“你先看一下吧。”
那边静默了大概几秒钟。
“不用。”
电话挂了。
邵明把手机放下来之后,从包里把摄像机拿出来放到桌子的一边。
镜头上盖着的布没有拿掉。
……
沙城那边的培训班已经上了七天课。
雪早就融解了,教室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的时候,前面白老的拐杖就会微微颤动。
卡尔森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昨天他跨过仁心诊所的大门,今天一大早就坐上了班车来到医大附属医院的中医培训班。
手里还拿着自己新买的本子。
那天的课上,白老第一次发言。
白老七十岁了,语速比较慢,没有给出具体的药方、诊脉的方法,只说了一件事情。
“我当初,十七岁刚跟师傅学医的时候,还记得,师傅没有教我任何关于中医的东西,只是让我在药柜前,站了三个月。”
“还让我三个月不要问任何问题,只能看,等到了第四个月,师傅才带着我,抓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药方。”
“我看这三个月里什么也没有学到。”白老说,“后来才知道,在那三个月里我学到的并不是急于求成。”
教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李星斗坐在第一排,手按在自己的本子上。
那本子上写得内容很详细,细到每一节课用多少分钟,他忽然发现,白老这三个月,和他本子上一条都对应不上。
方国华在一旁小声说了些什么,李星斗没有听清也没有去问。
……
下午进行病历报告。
冯越走到讲台边上,把这几天接诊的三个病人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露西、马可这两个人的病情,和他处理的方式。
讲解得很详细。
什么时候扎的针,扎了多深,病人的脸色怎样变化,屏幕上的血管信号什么时候变弱。
“我原以为自己扎错了地方。”
叶天坐在下面拿着搪瓷杯听,等冯越说完,才开口问道:
“那么你觉得自己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扎下去?”
“不知道。”
冯越说,“我只是有一种直觉,觉得我这么做是没问题的,当然,支持我继续扎下去的原因,还是叶医生你冲我点头。”
写完之后他又问道:“叶医生,那个孩子的责任算在我的身上吗?”
叶天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