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说要“查个明白“，查得果然快。
第三天一早，陆一刚蹲在棚子门口啃口粮，就看见一队穿着商盟制式灰马甲的人，踩着铁皮路“哗啦哗啦“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里别着电击棍，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陆一？“精瘦汉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周管事请你过去问话。“
陆一嚼着口粮，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等我吃完。“
“现在就走。“精瘦汉子一抬下巴，两个打手上前一步。
“行行行。“陆一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口粮塞进嘴里，拍拍屁股上的灰，“带路吧。“
他跟着商盟的人穿过废船堆，来到收购站后院的账房。周扒皮坐在账桌后面，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气，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一啊。“周扒皮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儿有件事，想跟你核实核实。“
“周管事请说。“陆一陪着笑，站得规规矩矩。
“前些日子，我商盟标记了一艘'禁拆'的旧帝国侦察舰残骸，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陆一点头，“疤脸那批私货嘛。我胆小，可没敢碰。“
“没敢碰？“周扒皮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可我听说，有人半夜三更，从那儿摸走了点东西。“
陆一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字，他看不太清，但心里门儿清——周扒皮这是在诈他。
“周管事，“陆一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稳当得很，“您说的'有人'，是谁啊？您可别听风就是雨。我陆一在E-9区拆了三年船，行得正坐得直，白天拆的每一块铁皮，收购站都有账。至于夜里……“他顿了顿，“夜里我睡觉啊。“
“睡觉？“周扒皮眯起眼，“那我怎么听说，有人看见你昨儿半夜，在废船堆那边转悠？“
“那是起夜。“陆一满脸无辜，“人有三急，总不能拉棚子里吧？再说了，废船堆那么大，谁还没个半夜遛弯的时候？周管事要是不信，可以问问疤脸那边的兄弟——他们夜里看场子，眼睛最毒，要真有人偷东西，他们能不知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疤脸和商盟向来面和心不和，周扒皮总不能去问疤脸的人“你看着我偷东西没有“——那不等于承认自己派人盯着疤脸的地盘？
周扒皮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行，这事儿先搁下。那我再问你——前天竞拍会，你花半袋口粮买的那块'垫桌子的铁板'，是怎么看出来它是军用装甲板的？“
“运气好。“陆一嘿嘿一笑，“我寻思着那板子方方正正，当桌子正好。谁知道一磨，里头是那么个玩意儿？说实话，我自己都吓一跳。“
“运气？“周扒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陆一啊，你最近这运气，可有点太好了。又是摸到军用料，又是捡到装甲板……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拆船工。“
“周管事您这话说的。“陆一搓着手，“我这人吧，穷惯了，老天爷可怜我，赏我口饭吃。您要是觉得我运气好，那要不……您多给我开几张收购单？我保证，拆到的好料，第一个先送您这儿来。“
周扒皮被他这记马屁拍得嘴角抽了抽，正要再说什么，陆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
“不过周管事，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您。“
“哦？“周扒皮挑眉，“你说。“
“我前两天去收购站过秤，“陆一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外的几个拆船工听见，“发现咱们那台秤，好像有点不太准。我明明装了八十五斤铁皮，过完秤，愣是只剩下八十斤。您说，这是不是秤老了啊？“
门外顿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收购站的秤“不准“，是E-9区拆船工人尽皆知的秘密——商盟压价，不光压单价，还在斤两上做手脚。但从来没人敢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扒皮的脸色，一瞬间变了：“陆一！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陆一一脸无辜，声音却更大了，“我就是好心提醒您——秤要是老了，该修修，该换换。不然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商盟故意短斤少两，占咱们穷拆船工的便宜呢。您说是不是？“
账房外头，围观的拆船工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在小声嘀咕：“就是！上回我卖八十斤，他给我算七十！““可不嘛，我那块铁，明明称过，转头就少了二两！“
周扒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直哆嗦。他在E-9区横行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一个拆船工当众这么下过面子。但他到底是个精明人，知道这会儿发作只会坐实“短斤少两“的罪名，只得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丝笑：
“陆一，好，好得很。我记住你了。“
“周管事您记我干嘛呀。“陆一赔着笑，“我就是个拆船的，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放心。“周扒皮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我这个人，向来大方。你既然这么会做生意，那我商盟……会好好'关照'你的。“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里屋。那两个打手瞪着陆一，陆一却笑嘻嘻地一拱手：“几位大哥辛苦，慢走啊。“
等商盟的人走远了，围观的拆船工才“哄“地围上来，七嘴八舌：
“陆一，你可真行！我头一回见周扒皮吃瘪！“
“你小子胆子忒大了，得罪了他，你以后还想不想在E-9区混了？“
“怕什么！他短斤少两，本来就理亏！“
陆一笑着应付了几句，等人都散了，才蹲回棚子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老猫，“他压低声音，“你说，他刚才那句'好好关照'，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猫的声音从腰包里飘出来，“意思就是——他要动你了。明的不行来暗的，你等着瞧吧，这两天，你最好把眼睛擦亮点。“
陆一咂了咂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铁锈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捅了个不小的马蜂窝。
傍晚，铁花和大熊收工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铁花一屁股坐在陆一棚子门口，焊枪往地上一杵：“行啊陆一，你这一手，把E-9区半个天都捅破了。“
“捅都捅了。“陆一蹲在门槛上啃口粮，“总不能让人骑到头上来拉屎吧。“
“话是这么说。“铁花难得正经起来，“可你得罪的是周扒皮。那老东西心黑手狠，明着干不过你，暗地里保不齐给你使绊子——你最近晚上，最好别一个人走夜路。“
“嗯。“陆一点点头，“我知道。“
正说着，瘦猴一溜烟跑了过来，压低声音：“陆哥！我刚从收购站那边过来——周扒皮下午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两个茶碗，还把账房先生骂了一顿。然后……“
“然后什么？“铁花追问。
“然后他叫了疤脸的人过去，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瘦猴的贼眼滴溜溜转，“我听见一耳朵，好像提到什么'教训教训'……陆哥，你小心啊。“
陆一和铁花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周扒皮和疤脸，一个是商盟管事，一个是地头蛇，向来面和心不和，这回居然凑到一起了？这说明，周扒皮是铁了心要收拾他了。
“怕了？“等铁花他们走了，老猫的声音才从腰包里懒洋洋地飘出来。
“怕。“陆一老实承认，“但怕也没用。你说得对，明的不行来暗的——他叫疤脸的人，无非是想让疤脸出面，用'地头蛇'的规矩收拾我。可疤脸那人精得很，无利不起早，周扒皮想借他的刀，也得出血本才行。“
“哦？“老猫的尾巴尖翘了翘，“你倒学会分析了。“
“跟你学的。“陆一咧嘴一笑，“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拆铁呢——他爱怎么折腾，我接着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陆一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盯着漏风的棚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扒皮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和瘦猴那句“提到什么'教训教训'“。
“睡不着？“老猫的声音从腰包里懒洋洋地飘出来。
“嗯。“陆一老实承认，“你说，周扒皮和疤脸勾结到一块儿，我该怎么防？“
“防？“老猫嗤笑一声，“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辈子。这世上最好的防守，从来不是缩在家里等人家上门——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大，大到他们不敢动你。“
“足够大？“陆一翻了个身，“怎么个'大'法？“
“你眼下就有个机会。“老猫的声音带着蛊惑，“明天，E-9区还有一场'遗骸专场'竞拍会——比上次那场大得多，商盟会从垃圾星带各处拉来好货。你要是能在那场会上，再干出一件漂亮事……你陆一的名字，就不只是E-9区的人知道了。“
陆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可马蜂窝捅都捅了，总不能缩回去当乌龟。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废船堆走去——日子还得过，铁还得拆，周扒皮要放马过来，他接着就是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