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斤粟米,人我带走。”
粮袋被扔上桌,砰的一声闷响。粗麻袋口没有扎紧,几粒粟米顺着缝隙滚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蹦了几下。
屋里原本还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咳嗽,这一刻却安静得只剩米粒滚动的细响。几双眼睛几乎同时追了过去,坐在上首的周大山喉结动了一下。
灾年到了第三年,村里稍微像样些的粮早就吃空。树皮、草根、糠壳,什么能塞进嘴里,大家就吃什么。桌上这一袋粟米,足够周家几口人省着吃上好些天。
可周大山还是没有立刻点头。
“钱掌柜,这孩子虽然瘦了些,模样总归不差。”他朝墙角看了一眼,试探着笑道,“再养两年,洗衣做饭都能干。二十斤,是不是少了点?”
“嫌少?”穿绸衣的胖商人冷笑起来,抬手拍了拍粮袋,“周大山,你是真不知道如今粮价,还是觉得我钱某人是来做善事的?她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我买回去还得多养几年。二十斤粟米,已经是看在你们周家祖上出过军户的份上。”
他说完懒得再磨,转身便去抓墙角的女孩。
女孩瘦得厉害,原本应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凹了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腕上系着一根刺眼的红绳,那是牙行收人的规矩。
红绳一系,粮货两清。
等人出了这道门,以后被卖去哪里,过什么日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跟周家再没关系。
钱掌柜的手刚伸过去,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
“别碰她。”
钱掌柜动作一顿,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破旧木床上,原本昏迷了两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冷得让屋里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
“哥!”
周禾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挣开身边的人,刚要往木床那边跑,王氏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站住!买卖还没谈完,你跑什么?”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要跟他走,我要我哥!”
周禾哭得声音都哑了,拼命往后挣,指甲胡乱抓在王氏手背上,直接拉出两道血痕。
王氏吃痛,脸一下沉了,抬手便要打。
啪!
一只陶碗猛地砸在她脚边,碎片四溅。
王氏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周野!你想造反?”
周野没有看她。
此时此刻,大量陌生记忆正一股脑涌入脑海。
大乾北境,安平县,青石村。
连续三年大旱,田地龟裂,河床见底,村里早已经有人饿死。
这具身体的父亲周铁山原本是北境边军,三年前战死关外。朝廷发下的二两抚恤银,被大伯周大山收走,父亲留下的六亩军田,同样落进了长房手里。
原主兄妹自此寄人篱下。
最重的活是他们干,最差的饭是他们吃。到了灾年,连那点稀得照得见人影的杂粮粥,也渐渐轮不到他们。
三日前,原主进山捡柴,被雨淋了一夜,回来便发起高热。没有郎中,没有药,甚至连口热水都没多给。
昨日夜里,人已经断了气。
而周家发现他死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在下葬前把周禾卖出去,换二十斤粮。
这些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周野掀开破被,赤脚踩到冰冷的地面上。
两条腿一阵发虚,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高热刚退,身体差得厉害,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桌边。
钱掌柜眯着眼打量他。
“你就是她兄长?醒了正好。”
他把卖身契往前一推。
“来,按个手印,省得以后跑出去说我钱某强买人口。”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周禾,十二岁,卖身价二十斤粟米。
契书上的名字、年岁全都写好了,至于买回去做什么,去哪里,一个字都没有。
周野拿起那张纸。
“我要是不按呢?”
钱掌柜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往椅背上一靠。
“你按不按,有什么区别?你们兄妹这些年吃长房的,住长房的。你爹娘都不在,周大山就是家里长辈,他愿意卖,这契就做得成。”
周大山立刻接话。
“对!周野,你可别不识好歹。你病这三天,吃的粮不要钱?这些年我养你们兄妹,不要粮?”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
“如今村里谁家不难?让周禾跟钱掌柜走,她至少还能有口饭吃。留在家里,大家一起饿死?”
周禾已经不再挣扎。
她被王氏死死攥着胳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没有看周大山,也没有看钱掌柜,只是看着周野,像是在等他最后一句话。
周野忽然笑了一下。
“军户遗女,也能这么卖?”
屋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周大山脸上的表情僵住,钱掌柜也慢慢收了笑。
“你什么意思?”
周野将卖身契轻轻放回桌上。
“大乾军律,军卒战死,军籍未销之前,其未成年子女仍受军籍庇护。买卖军户遗孤,需要卫所文书,还要官府核验。”
他看向桌边两人。
“什么都没有,二十斤粮,就想把人带走?”
钱掌柜眼皮跳了一下。
“你少拿几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军律唬我。你爹都死三年了,你们算什么军户遗孤?”
“军籍销了吗?”
钱掌柜一滞。
周野继续问:“销籍文书在哪儿?”
屋里没人回答。
周野心里已经有数。
“我爹的军籍文书还在周家。今日你把我妹妹带出这个门,我明日就去县衙击鼓。县里不受,我就沿官道往北走,去边军大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
“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查下来,是这二十斤粟米值钱,还是你钱掌柜这条命更值钱。”
钱掌柜脸上的肥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周野有没有说谎。
普通灾民卖儿卖女,这年月根本没人管,牙行最喜欢收的就是这种人。可军户不一样,北境这几年连年死人,朝廷为了防军户逃籍,对册籍盯得极严。
真让一个战死军卒的儿子跑去边军大营闹起来,谁沾上谁倒霉。更别说他只是个替牙行四处收人的粮商,真出了事,背后的东家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钱掌柜一把抓回卖身契。
“晦气!你们周家的破事,自己折腾去!”
他说完弯腰就要拿粮袋。
周大山脸色一变,急忙按住。
“钱掌柜,咱们之前都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
钱掌柜猛地甩开他的手。
“军户遗女你都敢往我手里塞,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粮给我!”
周大山还想再拦,钱掌柜已经把粮袋抱进怀里,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越想越气,回头啐了一口。
“以后你周家的人,饿死在我门口,老子都不收!”
砰的一声,院门重重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大山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刚才摆在桌上的二十斤粟米已经没了,一粒都没留下。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氏先炸了。
“周野,什么狗屁军籍文书,谁知道还在不在!你今天搅黄了二十斤粮,往后你们兄妹也别想再吃长房一口!”
周禾听见这话,下意识往周野身边靠了一步。
周野却只看了王氏一眼。
“正好,分家。”
周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家,今天就分。”
周野声音依旧有些哑,却说得很清楚。
周大山盯着他。
“你病糊涂了?”
“六亩军田,是我爹留下的。二两抚恤银,也是我爹拿命换来的。”
周大山脸色一下变了,屋里其他人也不说话了。
“这些年田里的收成,还有那二两银子,我今天可以先不追。”
周野看着他。
“我要几样东西。”
周大山眼神警惕起来。
“你要什么?”
“我爹的军籍文书、旧甲、柴刀,再给我们半袋杂粮。”
周野停了一下。
“还有村东那片荒山,连同山脚下的废窑。”
屋里静了片刻,紧接着,周大山的大儿子周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烧傻了?东边那破山连野草都快晒死了,那座窑也塌了半边,你带着周禾去那儿住?”
“对。”
周野回答得很快。
周成还想笑,周大山却没笑。
他在算。
六亩军田,这几年哪怕旱得厉害,也总还能收一点。更别说前两年收成还没有差到如今这种地步,二两抚恤银也早被家里花掉了大半。
周野真要死咬着军户身份去县里闹,多少是个麻烦。
现在他主动不要田,不要银,只要一片没人碰的荒山,还有一座半塌的破窑。
至于半袋杂粮,周大山心里疼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把兄妹俩彻底赶出去,省下来的何止半袋。
“行。”
他一口答应。
“可丑话说在前面,今天文书一立,你们兄妹以后是死是活,都跟长房没关系。粮吃完了,不准回来讨,冻死饿死,也别敲我家的门!”
“立文书。”
周野只说了三个字。
周大山反而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免得过几日又有人说没这回事。”
周大山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没了。
“好!周成,去请先生!”
不到半个时辰,村里识字的老先生被请了过来。
分家文书一式两份。
周野逐字看过去。
军籍文书、旧甲、柴刀、半袋杂粮、村东荒山、山脚废窑,一样不少。
他这才按下手印。
周大山生怕他反悔,紧跟着把自己的手印重重按了上去。
红印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周野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获得独立领地。】
【聚落天书正在激活。】
【激活进度:10%。】
周野手指微微一顿。
周大山已经迫不及待收起文书。
“东西都在柴房,拿完赶紧走。”
父亲留下的旧甲布满锈迹,有两片甲叶已经松了。柴刀也崩了几个口子,那所谓的半袋杂粮更寒碜,打开以后,上面还能看见糠壳和碎石。
王氏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嫌差就别拿。”
周野什么也没说,把粮袋重新扎紧,又将旧甲和柴刀一并收好。
周禾抱着那床破被,站在院门外。
她回过头。
这个院子,她住了十几年。
厨房的烟囱,墙角的水缸,还有她和哥哥睡过的那间破屋,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此时屋里没有一个人出来。
王氏甚至当着她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禾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哥,我们以后真不回来了吗?”
“不回。”
周野把半袋杂粮背到肩上。
“这里以后跟我们没关系。”
周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的家在哪?”
周野抬头看向村东。
远处的荒山灰蒙蒙一片,山上树木稀疏,山脚下那座废窑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先去看看。”
兄妹两人沿着干裂的土路往东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道路两侧大片庄稼已经枯死,有人跪在田边挖草根,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一只刚从洞里刨出来的死老鼠争得头破血流。
没人有心思看他们。
一个病刚好的少年,一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女孩,在这种年景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走了近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来到荒山脚下。
周禾站在废窑前,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比远处看着还破。
半边窑顶已经塌下来,碎砖、干草、鸟粪堆得到处都是,墙角甚至还有个拳头大的蛇洞。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一条灰蛇突然从乱草里钻出来。
周禾吓得猛退两步,脸都白了。
“哥,这里真能住吗?”
“能。”
周野放下粮袋,看了一眼窑顶。
“塌的地方补起来,蛇窝清干净,至少今晚有地方挡风。”
周禾看着四周,嘴唇动了动。
“可水呢?”
这一次,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荒山脚下看不到一条水沟,连草叶都晒得发黄。他们一路带来的陶罐里,只剩下小半罐水,两个人省着喝,也撑不过明天。
周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因为离开周家的那点轻松,很快又被不安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聚落天书激活完成。】
一本古朴书册在周野眼前缓缓展开。
【初始领地:无名荒山】
【领地人口:2】
【可用建筑:废弃砖窑】
【当前民心:10】
【获得初始领地勘察机会一次】
【是否使用?】
周野没有犹豫。
“使用。”
下一瞬,眼前的荒山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剥开。
地表下方,一层层土石、裂隙、水脉化作淡白色线条向远处延伸。
废窑西北方向,一处光点亮得刺眼。
【发现废弃古井】
【距离:31丈】
【井口已被山石掩埋】
【地下水脉尚未断绝】
【预计出水量:可供300人日常使用】
周野呼吸一停。
三百人。
他猛地抬头。
三十一丈外,是一片堆满乱石的荒地。
刚刚还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重,在看到“水脉尚未断绝”几个字后终于松了一截。
这里有水。
而且远远不止够他们兄妹两个人活命。
“哥?”
周禾被他突然变化的神色吓了一跳。
周野已经拿起那把崩了口的柴刀。
“跟我来。”
“去哪?”
“挖井。”
周禾愣在原地。
“井?这里哪来的井?”
周野刚走出十几步,荒山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咳嗽。
有人哭。
还有孩子有气无力地喊着娘。
他停住脚步。
山路尽头,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二十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瘦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男人。
最前面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双眼紧闭,嘴唇已经干裂发白,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臂弯里。
妇人先看见了周野。
随后,又看见周禾怀里的陶罐。
她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干裂的土地上。
“求求你……”
“给孩子一口水。”
后面的人也停了。
二十多双眼睛,全都落在那只只剩小半罐水的陶罐上。
没人往前抢,也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聚落天书忽然翻动。
【检测到第一批可接纳人口。】
【初始聚落任务开启。】
【任务:在日落之前,为20名流民提供水源。】
【任务奖励:抗旱粟种50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