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见了底。
“行了行了,差不多该散了。”赵守山朝窗外瞅了一眼。
“三炮,今天这顿酒喝得痛快。”他一拍李三炮的肩膀。
“明天早上还是瓦云村打谷场集合。”
李三炮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把四个人送到院门口,又冲陆野喊了一嗓子。
“兄弟,明天见!”
陆野抬手朝他摆了摆。
出了靠山屯,踩上回大榆村的雪路,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上没有月亮,雪地反着微弱的白光,勉强能辨出路。
北风呜呜地灌,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赵守山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歪,但走得不慢。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赶,谁也没怎么说话。
走了大半个钟头,大榆村的轮廓在黑暗中露了出来。
零星的灯火散在各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黄豆。
到了村口的岔路,两人打了个招呼各自回家。
陆野没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家赶。
酒劲上来了,后脑勺热烘烘的,脚下踩着雪却不觉得冷。
怀里那一百块钱贴着胸口,隔着两层衣服仿佛都能感觉到那叠纸币的厚度。
一百块。
搁在1982年的东北农村,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镇上粮站的工人一个月才挣二三十块。
国营工厂的技术工人,一个月也就四十出头。
远远地,陆野就看见了自家院子的方向。
屋里的灯亮着。
煤油灯微弱的光透过窗户上的塑料布,映出一团昏黄的影子。
在这漆黑的雪夜里,那团光显得格外扎眼。
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陆野微微一笑,脚下又快了几分。
走到院门前,他刚伸手去推那扇被他重新加固过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响。
屋门几乎是同时开的。
苏婉裹着那件鹅黄色的新棉袄,一手拽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念念从她腿后面钻出来,小脑袋上戴着陆野前几天给她买的红色围巾,在灯光下像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爸爸!”
念念先喊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就要往院子里跑。
苏婉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没让她出去。
地上全是雪,滑。
陆野三步并两步跨进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
苏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棉袄完好,身上没见血,两条腿都在,十个手指头也都在。
她吊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绷着的肩膀也松了。
但嘴上不饶人。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婉的声音带着压了一整天的怨气。
“天都黑透了,饭热了两回了。”
陆野苦笑了一声,搓了搓手。
“今天围猎完了之后坳不过大山哥,还有另外两个同伴。”
“在瓦云村李三炮家喝了点酒,走不脱。”
苏婉鼻子抽了抽,酒味直往她脸上扑。
她皱了下眉头,但终究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场合推不掉,猎户在山里把命交给彼此,下了山喝顿酒是惯例。
何况赵守山这些日子对他们家的帮衬,她都记在心里。
“快进屋吧,外面冷。”
苏婉转身走在前面,念念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地看陆野,小嘴咧着,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米牙。
陆野跟着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膛里还压着火,铁锅上扣着一个倒扣的粗瓷碗,碗下面盖着盘子。
灶台边的墙角,小山君听见陆野进门,抬了抬脑袋,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婉从锅台上把碗端下来,揭开碗。
一碗苞米面糊糊,旁边扣着两张烙得焦黄的面饼子,饼子上还卧着几块獐子肉干。
“锅底还有热水,你先喝口。”
她转身去灶台后面拿水瓢。
陆野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桌上那碗糊糊和饼子,心头一暖。
糊糊是又重新热过的,饼子的边都烤得有点硬了。
苏婉怕他回来饿,一直用灶膛里的余火压着温度,不让饭凉透。
念念爬上炕,坐在陆野旁边,两条小腿悬在炕沿外面晃荡。
“爸爸,你今天打着大……大东西了吗?”
陆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打着了,三只獐子!”
念念眨了眨眼,显然不知道獐子是什么。
但“三只”这个数字让她很满意,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冲陆野咧嘴笑了。
苏婉端着水过来,把一碗温水搁在桌上。
陆野接过碗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水碗,一把抄住苏婉的手腕,往回一拽。
苏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一个趔趄,直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
苏婉的脸唰地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动。
陆野的胳膊像铁箍似的环着她的腰,纹丝不动。
“念念还看着呢!”苏婉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窘。
念念果然歪着脑袋看着他俩,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看着怎么了。”陆野半点不在乎。
他空出一只手,伸进棉袄内侧的衣兜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十张大团结。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那黑蓝色比灶膛里的火还扎眼。
他把钱举到苏婉面前,“拿着。”
苏婉正红着脸要从他腿上下去,余光扫到那沓钞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
十张。
全是大团结。
一百块。
“这……”苏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才出去围猎第一天,你就弄了一百块钱回来?”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坐在陆野腿上都忘了害臊了。
“这得打多少东西啊?”
陆野把钱塞进她手里,笑了一声。
“运气好。我们四个今天碰见了一群獐子,一窝十几只。”
“射中了三只,其中一只公獐子带了个完整的香囊。”
他拿起桌上的面饼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接着说。
“马科长给的奖金不少,香囊折了一百块,獐皮獐肉另外算。”
“总共二百一十块,四个人按劳分。”
“那只大公獐是我射的,占大头,所以分了一百。”
苏婉的手指捏着那沓大团结,攥得紧紧的。
一百块钱的厚度不算薄,捏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看陆野,眼里满是喜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