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
陆野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什么。
“去年九月十七,你经手了一批貂皮,走的是清源村那条道,接货的人叫'瘸子李'。”
吴老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陆野没看他,继续说。
“十月二十二,五箱狐皮加三箱鹿皮,靠山屯打谷场交易,接货人孙大明。”
屋里安静下来。
灶台后面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吴老六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十一月二十三.....”
“够了!”
吴老六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滑,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右手往腰后一探,抽出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枪,枪口直直顶在了陆野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管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透过额骨往脑子里钻。
站在吴老六身后的年轻人也在同一瞬间拉开了架势,右手摸出一把匕首,死死的盯着陆野的眼睛。
饭馆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
陆野一动没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枪管顶在脑门上的压力实实在在,但他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前世在边境线上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吴老六。
“你们的交易记录、时间、金额、经手人名单......”
“我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我要是有了个三长两短,明天一早,那份东西就会出现在靠山镇,还有县城的大街小巷里。”
吴老六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咬了咬牙。
两个人近在咫尺,陆野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有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种慌乱,才是陆野要的东西。
真正铁了心要杀人的,不会先把枪顶上来,他会直接扣扳机。
顶枪的人,是在犹豫。
犹豫就好办。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吴老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把枪口从陆野额头上挪开,但没有收枪。
枪放在桌面上,枪口隐隐对着陆野这边。
他扭头看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压低了声音:“出去,把门关上,外面盯着。”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陆野一眼。
“出去!”吴老六加重了语气。
年轻人收起匕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寒风灌了进来。
门在身后沉闷地关上,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灶台后面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烧干了,壶底发出轻微的干烧声。
吴老六也没去管,他重新坐下来,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你到底想聊什么?”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你有什么目的?”
陆野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搭在桌上。
“我来是带着诚意的。”
“金戈快事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吴老六的耳朵里。
他叼着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但手指搭在手枪握把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陆野继续说:“你是想跟他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还是明哲保身,当个聪明人?”
“你让我背叛金爷?”
吴老六的语气里带着怒意,嗓门也拔高了一些。
但陆野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嘴上说着忠心,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往左瞟了一下,那是门的方向,确认没人偷听。
又往右扫了一下,那是后厨的布帘子。
怒气是真的,但不是因为忠心被冒犯。
是因为害怕。
陆野心里微微有了底。
他耸了耸肩膀,语气轻描淡写。
“谈何背叛?我翻了翻账目上的记录,你跟金戈做事也没太久吧?”
“这走私的生意,拢共也就两三年。”
吴老六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枪柄上摩挲。
两三年,这个时间太准了。
能把时间精确到“两三年”的,只有账本。
吴老六的喉咙发紧。
金戈那本账,他一直都知道。
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
陆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这么短的时间,值得你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吴老六没接这茬。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就算金爷真的要出事,那又怎样?我跟他绑在一条绳上,他出事,我也跑不了。”
“跟你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陆野摇了摇头。
“怎么个不一样法?”
陆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在桌上立了一根,然后又在旁边立了一根。
“这是你,”他指了指左边那根,“这是阿福。”
吴老六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是一种被人猛地揭开底牌的失控感。
“阿福?”吴老六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怎么知道阿福?”
陆野笑了笑。
“我不光知道阿福,我还知道他比你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准地捅进了吴老六的心窝子。
“聪明?”吴老六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他怎么个聪明法?你见过他?”
陆野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桌上那根代表阿福的火柴横着放倒,然后看着吴老六。
“你觉得呢?”
吴老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盯着那根倒下的火柴,脑子飞快地转。
阿福。
这个名字他知道。
金戈手底下另一条线的人,跟他平行,各管各的。
金戈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从来没让他和阿福见过面,也没让他们知道对方的具体业务。
他只知道阿福存在,仅此而已。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知道阿福,还说阿福“比他聪明”。
什么意思?
阿福已经先一步跟这个人接触了?
已经先一步跳船了?
吴老六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如果阿福真的先跑了,那金戈那条船上剩下的,就只有他吴老六一个了。
到时候事发,金戈要推人出去顶罪,第一个推的就是他。
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野。
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太平静了。
从进门到现在,被枪指着脑袋的时候都没变过脸色。
他报出那些交易时间和人名,就像在念一张菜单。
能把金戈的账本弄到手,能把里面的记录倒背如流,能一个人摸到这间没有招牌的饭馆里来,指名道姓地找他谈“生意”。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老六忽然觉得手边这把枪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微乎其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