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
头车的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没有佩戴军衔,左边袖管空空荡荡,随着风摆动。
陆铮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后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苏铭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背后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
陆野穿着一件干净的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清朗。
两人的左臂上,都端端正正地系着一条黑布条。
后面两辆吉普车上,迅速下来十余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全部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腰间鼓鼓囊囊,这是破晓三队的队员。
陆野和苏铭沉默着,踩着烂泥,一步步走向中间的灵堂。
陆铮落后半步,跟在两人身后。
山鹰带领着破晓队员迅速散开,隐隐封锁了灵棚周围的各个方位。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白帆的声音。
陆野走到郑铁山的供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香,点燃三根,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稳稳地插进香炉。
接着,他拿起一旁的酒瓶,倒了三杯白酒,缓缓洒在供桌前的泥地上。
随后陆野退到一侧。
苏铭拖着虚浮的脚步走上前。
他站在郑铁山的供桌前,没有去拿桌上的香。
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泞的干草垫子上。
“扑通!”
站在后方的陆铮眉毛挑了挑。
他知道苏铭背上的枪伤有多重,子弹擦着脊椎骨过去,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
苏铭没有理会周围惊诧的目光。
他双手伏地,脊背弯下,额头重重磕在干草垫子边缘的泥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磕一下,他单薄的脊背就跟着抽动一分。
黑色皮夹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洇透了里面的内衫。
伤口撕裂的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窜,苏铭死死咬着牙,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水,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救命之恩大于天。
在雪林里,郑铁山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子弹。
那个粗糙的汉子,用血肉模糊的后背,给他换来了一条命。
什么话,都在这三个头里了。
这也是他拔了输液管,强行出院,拼了命也要跟着吉普车赶来黑水镇的原因。
他必须亲自来送这个兄弟一程。
火盆旁的王桂芬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穿着体面的城里人,不顾满地泥泞行此大礼,一时不知所措。
她慌忙拉着身旁的儿子郑泽川,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头还礼。
苏铭双手撑着泥地,缓缓直起身。
“嫂子,我是苏铭。”
王桂芬抬起头,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茫然。
苏铭将目光移向旁边披麻戴孝的男孩。
“这就是铁山兄弟的儿子吗?”苏铭轻声问。
王桂芬赶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拽了拽男孩的袖子:“泽川,快,快叫苏叔叔。”
郑泽川缩了缩脖子,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白得吓人的男人,抿着干裂的嘴唇,小声叫了一句:“苏叔叔。”
苏铭定定地看着男孩。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像极了郑铁山。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划过。
他含笑点点头,往前迈了半步,轻轻摸了摸郑泽川的头顶。
“好孩子。”
就在这悲肃的氛围中,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对穿着蓝布对襟袄的夫妻挤开人群,凑到了供桌旁。
男人的眼睛滴溜溜地在苏铭、陆野以及远处的军用吉普车上打转。
女人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堆起一抹市侩的笑,“几位领导,您们和咱们家铁山,是什么关系啊?”
苏铭收回放在郑泽川头顶的手,转过头。
男人见苏铭看他,腰板挺了挺,干咳一声:“我是铁山的老丈人。”
“这铁山走得急,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几步外的陆铮,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厌恶。
作为军人,他见惯了生死,最见不得的就是人还尸骨未寒,家属便跳出来吃绝户、分财产的丑陋嘴脸。
他仅剩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苏铭原本通红的眼眶迅速褪去了温度。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的悲色收敛得干干净净,变得面无表情。
陆野站在苏铭身侧,微微低着头。
他的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攥紧,那股在黑水林里积攒的煞气,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跪在火盆旁的王桂芬猛地扭过头。
她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满眼怒意,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爸!妈!”
“铁山还没入土呢!你们在胡咧咧啥!”
男人被女儿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
他撇了撇嘴,粗暴地打断了王桂芬的话:“你懂个屁!给我闭嘴!”
他转头再次看向陆野等人,声音拔高了几度,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铁山死得这么惨,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没了!”
“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伸手指着那口薄皮棺材:“他爹娘走得早,郑家就剩这一根独苗。”
“现在铁山也走了,留下这孤儿寡母的。郑家的财产,可不能给外人弄了去!”
说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野的脸,目光灼灼,仿佛要从陆野身上刮下一层金箔来。
陆野看着男人,忽然感觉一阵索然无味。
怪不得。
怪不得郑铁山宁愿待在深山老林里,干着刀口舔血的买卖,也不愿回镇上。
怪不得他死前的遗言,只说了照顾好妻儿,对其他人绝口不提。
原来,他在这世上,除了那对孤儿寡母,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亲情了。
陆野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那男人的距离。
整个打谷场死一般寂静,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陆野身上。
陆野环视了一圈。
随即猛地提气,胸腔震动,声音如同一记惊雷,在空旷的打谷场上轰然炸响。
“郑铁山!”
“孙维!”
“马鸣!”
“在黑水林阻击境外武装暴徒行动中,作战英勇!宁死不退!”
陆野的咆哮声在打谷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北方军区司令部特发,三等功表彰!”
“勋章不日送来!”
最后两句话,陆野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