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才敲过四更,许平秋便揣着怀里那四枚焐出点汗气的铜钱出了院子,踩着半脚深的冻土一路走到镇上。老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两块,他便跨过门槛,将那四枚磨出包浆的铜板挨个排在泛着油光的木柜面上。柜上伙计连眼皮也不曾抬半寸,熟门熟路地从柜台底下的竹簸箕里抓出两把筛剩下的草根树皮,拿发黄的毛边纸包成三兜大包,递过去时随口说了句这等糙底子得丢在砂锅里用武火熬足三个时辰,方能熬出点护心脉的苦味。
许平秋单手拎着那几包轻飘飘的药渣跨出铺子,对街杂货铺的屋檐底下,村长正把抄在袖管里的双手往深处紧了紧,目光隔着街巷里未散的薄雾,结结实实落在他手里那三兜毛边纸上。那四文钱本是村长在心里盘算了好几日,留给他赶在大雪封山前买两篓子碎炭好对付过冬的,顺带也能去去他背上那几道见不得风的旧伤。许平秋不知是真没瞧见那道缩在檐下的身影,还是瞧见了也权作不知,只低头将药包往怀里深处塞了塞,拢起那件破落的旧青衫原路折返。
等他顺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蹚回村口,一轮没什么暖意的日头恰好爬过远山那道青灰的雪线。村口那盘平日里没人愿坐的青石碾子上,村长正抄着手坐在那儿,嘴里咬着根没装烟丝的旱烟杆,那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老棉鞋面上早积起了一寸厚的新雪,连带着破毡帽边缘也落了一层白。两人隔着十几步的泥水路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先开口,只有老汉将旱烟杆拿下来在鞋帮子上敲了两下,从鼻腔里长长吁出一口白气,就这么散在清晨的风里。
许平秋没拂老汉的面子,由着这双踏破冰茬的千层底跟着跨进老宅那道掉漆的矮门槛,顺手从灶台底摸出一只粗瓷缺口大碗,倒了半碗翻滚着两根茶叶梗的滚水递过去。村长没往热乎的灶膛边凑,就这么站定身子,拿两只生了冻疮的老手捧住烫人的碗壁,眼睛盯着水面打转的枯茶梗,开口先是一声长叹,扯起今年这雪下得太厚,开春化了水也要沤烂地里挨过冬的麦苗,到时候家家户户的丁税都没个着落,绕着弯子磨蹭半天,才把软刀子往里屋引:“咱们这小门小户的破漏院子,风一吹就透,实在藏不住什么镇不住场面的大活人,大伙儿怕的不是这病恹恹的姑娘,是怕这稍不留神就吃人的老天爷。“
许平秋蹲在灶前拿一根烧去半截的干柴轻轻拨弄通红的炭火,由着腾起的浮灰扑打在半边脸上,过了半晌才把柴头往灶坑边缘磕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回话:“许某好歹认得几个字,若是今日把一个烧得只剩半条命的人扔回雪地里,明日就没脸再翻圣贤的篇章,村长宽心,入了我许家门槛的活物,口粮全从我许平秋的碗底抠,绝不沾镇上一粒借来的碎米。“
那半碗飘着茶梗的热水到底没能送进老汉嘴里,村长将热气散去大半的粗瓷碗搁在缺角的木桌上,背着手长叹一声往外走,临跨出矮门槛时身形顿了顿,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落在泥水里的交代:“许先生,你说话要算话。“
连着两日,镇上人对待这座破漏院子的心思分成了两截。那些挑着空担子或是挎着竹篮路过巷口的街坊,远远瞥见许家那扇用麻绳虚虚绑着的柴门,脚底下便打个转,宁肯多绕半里地的泥水坑也要钻进旁边的窄巷去。邻近几户人家更是早早把满地乱跑的孩童提溜回屋,麻利地扣上木插销,妇人们隔着稀疏的竹篱笆朝这边指点,嗓门压得只剩些含混碎音,偏偏那些字眼还能顺着冷风飘过矮墙,零零碎碎掉进许家的院子里。
隔壁的王婆婆是个爽利老妇,专挑了个天刚蒙蒙亮连狗都没叫唤的时辰,踩着一地未化透的残雪摸到许家门外,也不叩门,只把一包用黄麻纸裹得严实的干草药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塞进院里。她做完这事转身就走,半步都没多留,只在门外那层薄雪上踏出一串来去分明的脚印。
那包药草吧嗒一声跌进门槛,半边纸皮泡在化开的泥水洼里。阿霜从屋檐下走过去捡,弯腰探出手的当口,指尖距离那滩泥水还剩半寸光景,女子的动作悬停住了。那停顿很短,只够屋檐落下一颗昨夜积攒的雪水珠子,是她那具曾经不染凡尘的身躯残留的一点避尘本能。水珠砸碎在脚边,阿霜到底还是将手探进泥水里把药包捡了起来,几点黄泥糊在手指上,她没擦,就这么捏着沾了泥浆的草药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篱笆外头隔三差五飘过几句闲碎言语,隔着那半人高的枯竹竿子漏进院里,言辞间夹枪带棒地嚼着灾星与连累的字眼。阿霜捏着沾了黄泥的药包站在风地里,她不明白凡人言语里的弯绕,更不知晓何谓羞愧,只是那驳杂琐碎的敌意落在感知里,就如同一群不长眼的蝼蚁围着脚跟聒噪。搁在从前她还是那挂天上仙剑的时节,撞见这等敌意拢共就两条规矩,要么拔剑斩个干净,要么挪步换个清净地界。如今她拔不出剑了,便只剩了挪步这一桩法子。
她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屋,走到炕沿边将那件洗脱了线的补丁青衫抱在怀里,迈步便要往外走。许平秋恰好端着个缺角的粗瓷海碗从灶间出来,身子一横就挡在了门口,他也没摆出什么拦人去路的阵势,只是低头拿木筷子扒拉着碗底那点清汤寡水的米粒,随口说道:“走了,我那半勺盐两碗粥的账找谁要去。凡人的账,要还。“
阿霜跨出去的脚尖停在了半道上,她不懂凡俗市井里的柴米账目,可那句要还她到底听懂了一半,知晓欠下的斤两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怀里的补丁青衫重新放回了土炕上。许平秋顺手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扔了过去,衣裳带着几分灶膛里的柴火气味,就这么罩在女子单薄的肩头,袖管顺势垂落下来长出一截,阿霜低头看了看那截多出来的空荡布料,到底没有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对付了下去,那碗熬足三个时辰的药渣苦汁子端上桌,对她那身伤其实落不到实处,她不问缘由,端起豁口粗瓷碗便喝得点滴不剩,像是在了结一件不懂章法却必须去做的差事。再就是学着做个市井活人,清晨站在院角那口老井边,她先是习惯性地并起两指,对着井底的木桶虚点两下,不见半点动静,这才弯腰去提,她不懂大臂带小臂的庄稼巧劲,全凭一股子蛮力向上起拔,粗麻绳到底在她那只握过神剑的掌心勒出了一道红痕。
到了灶间拉风箱,火苗子猛地从灶膛里窜高,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偏头躲避,反倒是眼神一冷,妄图拿骨子里的威压去逼退凡火,结果火星子扑面而至,当场燎断了一截垂在侧脸的鬓发。蹲在不远处熬药的许平秋背上带着伤,平日里不怎么开口教规矩,见她险些掀了灶膛,这才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风箱木把轻轻往回递送,轻声说了句人间的火,得顺着风。
等去扫院子,她双手握住那把秃头竹扫帚的架势,活脱脱是个持重剑的起手式,一扫帚贴地横扫出去卷起漫天尘土,直把趴在门框上看热闹的石头呛得连声咳嗽,这野小子顺势从墙根捡起一根枯树枝有样学样,跟着比划出一个气势十足的横斩,咧开嘴喊了句阿霜姐扫地的模样真像个大将军。
入夜后的山风向来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寒意,半轮冷月堪堪越过那堵垒得歪斜的土墙头,在院落里那层初结的稀薄地霜上匀实地铺开一片晃眼的冷白,连带着白天那场漫天尘土的燥气,也在这月色里被压下去了七八分。阿霜曲起一条腿坐在单薄的门槛上,低头端详着摊开的右掌,那处掌纹边缘赫然鼓起一个黄豆大小的透亮水泡,正是白日里去村头提那两桶老井水时,被湿冷麻绳给磨出来的物件。
她照着旧日刻在骨头里的习惯并起食指与中指,两指顺势向下一压,冲着掌心摆出个再熟稔不过的起剑式去挑那水泡。那两根指头在月光底下微微打了个颤,好半晌才在指尖堪堪聚起一点黯淡微光,这光亮犹如一截搁在深秋风口处的残烛,连周遭的寒气都没能化开半分,只来得及在夜风里微弱地晃荡了两下,便没留一丝青烟地灭了个干干净净。
阿霜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慢慢松开那两根绷起几分力道的剑指,由着手掌重新脱力垂落在膝头上,任凭那个盛着一点清亮水渍的圆润水泡,就这么安安稳稳地长在凡人的皮肉里。
一门之隔的昏暗屋子里,许平秋背对着木门侧躺在硬板床上,把大半张脸往那床散着草药苦味的旧被褥里深埋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压着嗓子沉沉地闷咳了两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