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正月十五上元夜,这座穷困了一整年的小镇总算在点灯这桩事上阔绰了一回,家家户户檐下都挑起一盏亮堂,有寻常红纸糊的,有旧纱蒙的,更多是拿粗大白萝卜剜空了芯子点上一截短蜡,高高低低顺着主街一路连绵挂到了青石牌坊底下,把那些常年照不进日头的泥墙根都映得红彤彤一片。学童们举着各式萝卜灯与竹篾灯满巷子乱窜,街口猜灯谜的旧字画摊前头早早围了半条街的阵仗,舞草龙的汉子光着膀子在密集的铜锣敲打声里翻腾起伏,满身大汗地把这一冬的寒气全借着这沸腾的人气给压了下去。
阿霜这是头一回提灯逛这等热闹街市,手里拎着石头瞎折腾大半日才糊出来的一盏歪竹篾灯,里头那点微弱烛火顺着糊纸没贴平整的缝隙颤巍巍透出来,就这么将那一抹安分的黄晕悄无声息地映在她眼底。有人从旁侧挤挤挨挨的人流里递来一串裹着厚实糖衣的山楂葫芦,直截了当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笑着念叨一句上元夜总要讨个甜透的好彩头。她握着那根细竹签,微微低头去端详那灯笼里轻轻跳跃的火苗,又抬眼望向不远处几个因为猜中一句酸腐谜语便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少镇民,她并不明白一个毫无玄机可言的粗浅谜底为什么值得这般开怀畅快,可这满街交织的人声连同手里那盏扎得七歪八扭的灯笼一起,隔着有些扎手的竹骨透出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热气,顺着微凉的指肚一丝一缕地攀爬上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暖到了手腕上。
两人难得在这摩肩接踵的街衢间并肩走出一段长路,长街两侧挑起成百上千盏红纸灯笼,高高低低的光晕交叠在一起,把她的影子顺着青砖缝隙斜斜拖拽出去好长一截。那道影子随着步子在明暗交错的地上无声地飘,灯影晃处,袖口边际被光晕无端拉扯开来,就在那片被千百双脚踩踏过的雪泥里隐隐显出几分宽袍大袖的陈旧轮廓。
前头猛地炸开两声闷雷般的爆竹响,十来个满头淌汗的汉子举着插满线香的干草龙,踩着胡乱敲打的鼓点顺着长巷一路撞荡过来,带起大片看灯的镇民乱哄哄往两侧铺子底下的空地退挤。许平秋没有说话,只是由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向外横跨出半步,那双沾满雪泥的破布鞋不偏不倚,恰好踩在她那道宽袖影子的边缘。
他就这么拿那副套着单薄旧衫的身子,替她将那些不知轻重推搡过来的手脚连同混着汗味脂粉气的市井烟火,一并结结实实地隔挡在半步之外。她就在他与周遭人墙让出的那点方寸地界里安静站着,一手握着甜香扑鼻的糖葫芦,一手提着那盏糊得透风的歪竹篾灯,里头那豆微弱火苗连一丝将灭的摇动都不曾有。她抬起眼,看着那条火星四溅的草龙从眼前轰隆隆翻腾过去,这是她坠凡以来头一个不冷也不疼的夜晚。
热腾腾的喧嚣还没能把半条长街熏暖,镇外那条覆满残雪的官道上便响起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铁蹄踩碎了路面上结出的冰壳子,也像是一脚一脚踩在了看客们的心口上。一辆连夜赶来的宽大车驾停在灯市外围的牌坊下,车厢门帘纹丝不动,只有挂在车辕两侧的两盏惨白风灯在夜风里打着晃。最先认出这车驾规制的几个闲汉像是喉咙里吞了口冰碴,本能地噤了声往人堆后头缩去,这股子收敛顺着交错的灯影直直往里蔓延,围在竹竿底下咬文嚼字猜着灯谜的十几个后生跟着没了动静,敲打铜锣的手腕愈发沉重,锣声一记比一记慢,直到那条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草龙也颓然卸了力气,由着擎龙的汉子将竹竿拄在雪地里停住了身段。
整座灯市的沸腾动静就这么沿着长街一层一层矮了下去,像极了初春夜里退潮的野河滩。上元夜原是凡人阳气与天上月华交汇之初,满镇花灯费尽力气聚拢起来的人气,今夜恰好成了别人眼里一垄只待验苗的良田。这等戳心窝子的事没谁敢嚼破舌根说明白,可街面上那些个坐在大人肩头、脸蛋上还挂着笑意的三四个稚童,已被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掌默契地按住了脑袋,年长些的男女用力攥紧自家骨肉的衣襟,借着灯影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往街巷深处那些个漏风的木门背后退去。
街头那辆挂着挑风灯的车驾碾过长街青砖根本未停,幽暗车厢里凭空掠出两道脚不沾地的身影,竟是两个脸上涂抹着厚重脂粉的纸扎衙役,各自端着一方阴沉木托盘,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把一张惨白告示重重拍在牌坊的石柱上,震落一地窸窸窣窣的碎雪,身形随即化作两滩浑浊符水渗进地里,只在夜风中留下一股子劣质丹砂的呛人气味。
牌坊顶上挂得最高也最艳的那只红纸灯笼,将一团光晕结结实实砸在这张白纸上,把上头那一笔浓墨黑字映得像从活人身上剐下来的陈血。镇上那个平日里最爱在酒摊前卖弄学问的老童生,今夜恰好被拥挤人潮推在最前头,下意识便迎着灯光顺着那副账房先生的熟稔笔法念出了声。
“岁贡积欠,核计白银三百四十两有奇,限期三月之底。届期未解,依律折算,抽录童男童女十二口,取先天灵气抵充。“
前头字字句句吐得分明,可念到那折算二字之后,老童生干瘪如树皮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几滚,半张着嘴,仿佛被一团过冬的寒雪径直堵住了气管,再也蹦不出半个字音,整条街面没了人声,只剩下那张单薄告示在寒风里哗啦啦地翻卷作响。人群里有个骑在父亲肩头的稚童看不懂这般阵势,小手还举着咬去半口的萝卜灯,懵懵懂懂地低下头去问了句,爹,什么是先天灵气。那汉子连半句言语都不敢有,只凭一只粗糙长茧的大手一把捂住了那张小嘴,把余下的言语尽数闷回肚子里,只换来一声细微沉闷的呜咽。
那股子劣质丹砂的浊气随着长街上的夜风一并扑上面门,阿霜识海深处那柄残剑骤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不像临敌的防备,倒像是个高贵物事冷不丁撞见沟渠脏污时的避之不及,透着股子发自本能的嫌恶。这股排斥的力道顺着周身经络猛地一荡,不由分说地冲撞进她这具凡人的血肉躯壳里,连带着那只举在半空的手腕上,飞快掠过一丝肉眼根本瞧不见的微颤。
捏在指尖的那根细竹签应声折断,糖葫芦脱了手,直直向着地面坠去。这会儿长街上的人声早退潮得干干净净,裹着厚实糖衣的山楂重重砸在被千百双鞋底踩得坚如铁板的积雪上,糖壳子四分五裂的脆响,便成了眼下整座灯市里唯一还能听得见的动静。三两颗艳红饱满的山楂果子从断签上滚落出来,在惨白的雪地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红痕,那副落进眼底的模样,像极了牌坊柱子上那张被红纸灯笼晕染过的单薄白纸。
阿霜微微低下头,静静看着脚底那摊在雪地里划开的红,又缓缓抬起眼帘,越过几重人影去看牌坊上那张贴得板正的白。她那只手还保持着原本提灯的架势,端着那盏歪歪扭扭的竹篾灯,里头一星黄豆大小的烛火在夜风里略微晃了一晃,直到这会儿她才有些恍惚地发觉,满街挂着的万千盏花灯明明都还通明亮堂,却不知从哪个字音落下起,已经没有一盏灯能让人觉出哪怕半点暖意了。
牌坊底下挤成一团的人影一点一点散了个干净,连带着那些原本揣着三分喜气、在街巷里来回拉扯的闲言碎语,也一并被夜风卷去暗处,唯独那满街的彩纸花灯还高高低低悬在檐下杆头,迎着风雪孤零零亮着,谁也没那个闲心再去多看一眼,更无人伸手去摘。
许平秋就这么长久地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着那张压在艳红光晕里的惨白告示,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在夜色里打转的白气。他没有去攥拳头,只是将方才替阿霜挡开汹涌人流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连同那点沾在袖口上的薄霜一起,无声按在自己那件旧棉袍的左胸襟内侧,隔着几层浆洗泛白的粗布,里头安安稳稳缝着一件硬邦邦的薄物什。
在所有凡人都恨不得把脑袋囫囵缩进胸腔里的时刻,这个厚着脸皮借过半勺粗盐、又替人补过漏风破窗的穷酸读书人,身形却没有半分退让,腰背依旧如往常那般挺得笔直。他望着那四个黑字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比今夜风雪更安静的东西。
阿霜就站在这读书人身侧半步的地方,手里依旧提着那盏小童胡乱糊就的歪竹篾灯,借着那一点微末黄晕的烛火,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灯市上空蒸腾的人气与热气散尽了,牌坊之下万盏花灯依旧通明,却再也照不暖哪怕一片飘落的雪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