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的人死守花园,去往大房内宅的路有好几条,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守住了,但是所有的家丁仆从,只要能动就还在坚持。因为再朝后,就只有妇女和孩子了。
老管事燕顺年过五旬,他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经历兵祸。
此刻看着燕家被破,心中早已无悲无喜。
他一次又一次在假山树林后击发弩机,倒在他弩机下的清兵已有三四个。可就在他又一次悄悄举起弩机的时候,弩机突然卡住了,被他瞄准的清兵们怒吼一声举刀扑来。
后方是荷花池无路可退,燕顺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一人腰腹,利刃狠狠捅入清兵胸腹,另一清兵长枪已刺穿他后背。
“老顺子……”本躲在大石后头的燕霆咬牙扣动弩机,弩箭破空两发两支,正中那清兵后心。
“老顺子!”燕霆靠近老管事大叫,但燕顺已是气绝。
周遭清兵闻声转头,一起看向孤零零的孩童。
燕霆大惊,空握着弩机,困在假山与树林之间。
清兵大刀映着暮色劈向少年头颅。
燕霆想要学老二施展身法躲闪,却哪里使得出来。
不远处,燕雷已和敌人厮杀多时,那两人一个持重,一个轻灵,招式互补步步为营,就是不让他脱身。
燕雷见到老三遇险,情急之下单刀化出一片寒芒,硬接双刀双鞭。金铁交鸣震耳,刀光鞭影裹着劲风,几乎将林木压弯。他以一敌二,刀走险径,先斩双鞭武者,旋身时被双刀客一刀贯胸。他不管不顾,与对方互换一刀。
紧接着燕雷踩天权,挂天枢,转天璇,陡然拦在清兵和燕霆之间。一刀挑飞清兵的武器,刀锋旋动反将对方斩杀。他单手提起燕霆,身形极速旋转,脚步不断变换,人在花园中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燕霆仿佛在腾云驾雾,不远处那用双刀和双鞭的敌人都倒在血泊之中。二哥竟然如此了得!但他同时感觉到身体湿漉漉的,有鲜血不断从燕雷的甲胄里渗出。
翻过几重院落。砰!孩子被丢在地上。
燕雷走了两步,痛苦地靠坐在台阶上,抹去脸上的血水,白袍银甲已成暗红色。
燕霆从地上爬起看向四周,这里是偏院的竹林,是燕家的练功房。没打仗的时候,父亲就是在此教他们弟兄武艺。
“臭小鬼,你不去主屋和老太君一起,在前面当什么累赘?”燕雷瞪着孩子问。
“我……我想帮你们。”燕霆结结巴巴说,“我,我在书楼上看到老大死了。我想帮你啊。”
燕雷一面扯了块衣袍包扎伤口,一面骂道:“你能帮个卵毛?你不就是个累赘?平日叫你习武,你只知道偷懒。叫你多吃肉,你也不吃。身体没长开,像个小娘们似的弱鸡。你能帮谁?”
“老子……我……我才十二岁。揍你啊。死老二,你他娘骂老子。老子才十二岁,老子肯定没你们高大啊。可老子是想帮忙啊。你这说得什么屁话。”燕霆被说得委屈得不行,眼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他一边哭,一边瞪着眼睛说,“呜呜,老子刚才还杀了清狗哩。呜呜……老子第一次杀人……”
“你是谁的老子。”燕雷抬手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子,“阿爹已经死了!你是谁的老子?”
“阿爹,呜呜呜……”燕霆被打得很疼,想要撒泼。但看看四周,家里已经没人听他撒泼了。他攥紧拳头,阿爹死了,老大死了,老顺子死了。他哭得更伤心了。
“好了,咳咳……好了!不要哭了!也不止是你,我也没做成什么。”见他哭个不停,燕雷轻吸口气,想起身安慰却起不来。
他咳嗽了几下,靠在石阶上看着血红的天空说,“本以为自己这一身武艺,在战场上不说横行无忌,也是能建功立业的。可围城八十日,我仅仅出城踏营三次,每次都搭上无数弟兄的性命。本以为我这身本事是万人敌,真上战阵才知道,人在千军万马之中,皆不过是蝼蚁。本以为自己高出众人甚多,却连那纳兰轻舟一招也接不下。”
老二是江南武林天骄般的人物,燕霆看着二哥,默默想着这些年来听到赞誉。可是他也不是赵子龙,不是李元霸。
“纳兰轻舟是谁?是那个用红色宝刀的吗?”燕霆问。
“不错,满清正黄旗刀术第一,他那把刀叫火雨。他是不屑杀我,不然我早死了。什么江南天骄,我不过是井底之蛙……”燕雷低着头慢慢道。
燕霆站起来看着周围,远处厮杀声音时断时续。
他担心地问:“老二,江阴完了,我们燕家也完了吗?鲁王,隆武帝,都没有办法救我们吗?”
“围城八十日,一开始以为孤城待援,必然天下响应。结果两个多月一路援军也没看到,不是说完全没有,但没有一路能靠近江阴。人要靠自己,我不知还能靠什么人。那什么鲁王,什么隆武帝,都是狗屁。大明已经没有了,朱家天下早已亡了啊。入他老朱家亲娘!”燕雷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一下,慢慢说:“我本来希望那个人能来,只是如今城已破,家已毁,即便他来了,又能如何?纳兰轻舟就是冲着他来的,此刻的江阴谁来谁死,还是不要来的好。”
“谁?你说的是谁?”燕霆问。
“天狼剑客,林翔凤,林前辈。”燕雷慢慢道,“我那套《北斗身法》就是他传于我的。你小时候也曾受过他的恩泽。”
“啊?我?我受过什么恩泽啊?”燕霆怔道。
燕雷道:“八年前,就是崇祯十年。我们去娘亲的苏州娘家省亲。返程途中苏州、无锡那边发生匪患。我们带的人少,而我和老大都还小,只靠父亲一人苦苦支撑。危急之时,遇到路过的天狼剑客。那林前辈曾在辽东宁远与阿爹并肩作战,因此施以援手。当时母亲和你都受伤命悬一线。他给你输入一口真气,才让你活下来。而母亲本就体弱回家后,没多久就并病故了。”
“我怎么没听你们说过这个事。”燕霆怔道。所以自己从小体弱,修不起家传的功法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你们居然这个都瞒着我吗?
“林前辈,有天下第一剑之名。可他是袁督师旧部,不为朝廷所容。更与满清是死敌。因此我们不说在外头了,即便在家也从不提此事。”燕雷轻声说,“当时我只是看了他的身法试图模仿。林前辈见我有些天资,特意完整展示了一遍,我学了七七八八而已。咳咳,我和他并无师徒之名。本想他日闯荡江湖,一定要拜入他门下的。只可惜……咳咳咳……”
燕雷陡然咳出一大滩鲜血。他看着那滩血水,想着这些天在江阴城战死的那么多袍泽。想着举事当日,众人立志多杀清狗,可笑的是来打江阴的清兵多是汉兵,城头上厮杀的都是一样的人。
“老二,你不要紧吧,你别吓我啊。”燕霆上前道。
他是真害怕,这种时候他没有二哥可不行。
“没我不行?哼。那套身法我也教过你的,你不好好学。我家的刀法名震江南,你也不好好练。人最终是要靠自己的啊。”燕雷看着远端的天空,那边火光冲天,和血色夕阳连成了一片。这是开始了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