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孤寂的月光下。
燕霆取下背上的狭刀,站在藏书楼石阶上,瞪视清兵领头的刘耀扬。
“射杀李隼,射杀那么多军士,居然是这么个小孩。他娘的。”刘耀扬竖起大拇指说,“小兔崽子,你是叫燕霆?哼,你很了不起啊!”
肩头的鲜血顺着手臂滴下,燕霆道:“哪里那么多废话。我看你是个领头的,敢不敢和老子单挑?”
少年刚开始变声,公鸭嗓子带点狂傲,格外刺耳。
“你也配和老子单挑?你是多看不起老子啊?”刘耀扬打了个呵欠。
边上的清兵们也跟着污言秽语地哄笑。
燕霆嘲讽道:“单挑也不敢?你们那么多人,而且都是大人,是要欺负小孩吗?”
刘耀扬斜睨着对方说:“老子血里火里杀出的官身,我和你打也是欺负小孩,传出去有辱老子的名头。”
燕霆傲然道:“就凭我杀了那个用大刀的兵头。他比你官大吧?”
刘耀扬眯起眼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道:“好,老子成全你。亲手送你去见阎罗王。”
“赌个什么?”燕霆抬手问。
“赌个屁,你还想赢老子?”刘耀扬舒展了一下身体,傲然说,“你想多了,小兔崽子你不可能赢。即便万一赢了,这里没有我,大家一定会乱刀砍死你。你有什么可以赌的?”
燕霆侧头想了想,点头说:“你说的对。来吧!”
他挥了挥手里狭刀,从容地亮出《君山刀法》的起手式“君山立雪”,刀锋斜垂,锋芒闪烁。
刘耀扬冷冷瞪着少年,朝边上伸出手,部下给他递上一对精铁双鞭。
沉重的双鞭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他甩了甩兵器,舞出两团鞭影。
“老子让你一招,放你先出手。”刘耀扬双鞭在手,人和先前的气质完全不同。
燕霆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根本攻不出去,正面出任何一刀,都会被对方的双鞭绞碎。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出手。
此前他很少和人正面动手,平日里算是养尊处优。偶尔家族内部少年们比武,他也是能逃就逃。
见燕霆握刀的手在抖,刘耀扬笑道:“怎么了?燕家的小子,满口大话却不敢动手吗?不如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看心情留你全尸。不然一鞭砸下来,打得你面目全非。你到了地下,你亲爹亲娘都认不得你。”
燕霆大怒,人反而变得坦然。他深吸口气,用碎布将刀柄绑在手上,脑海里浮现出二哥燕雷对敌的身法。
狭刀向前,身形掠起,正是燕家刀法的绝学“孤峰落日”,凛冽刀风破空而起!
刀法是好刀法,但这孩子毕竟还嫩。刘耀扬心底冷笑,他心里生出爱才之心,武艺不精可以练,危机中处变不惊的性格很是难得。但是李隼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被杀,这少年不论如何都要死。
刘耀扬双臂肌肉爆起,双鞭交叉向前,对着刀锋发力一绞。
燕霆人影居然飘了起来,走天权,挂天枢,带起一道残影……刀锋仿佛羚羊挂角般,从斜刺里挑向刘耀扬的耳际。
黑暗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刘耀扬脚步一错,这一刀出乎意料,但他久经沙场,双鞭更是攻守兼备。左鞭封住刀尖,右鞭点向少年的心口。
燕霆半空收刀换气,一个侧空翻,刀锋拦住对方钢鞭。
刘耀扬大喝一声,钢鞭注入内力狠砸刀锋。
当啷!大力袭来。燕霆被震出两丈多远,刘耀扬紧追而至,钢鞭裂风砸向少年头颅。
燕霆单手支地,身形旋起,走天玑,沉天权,歪斜落在石阶边。他心口发闷,涌起一股血腥气。但就在鲜血要涌上来的时候,丹田生出一道柔和的气息,游走于他身体各大窍穴,把痛苦安抚了下去。
燕霆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好像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平时不曾好好练习,怎么就能使用二哥的身法。但体内这缕真气是真的存在,他从小在父亲的教导下学武,这股气息如何运作他还是懂的。
不对劲,刘耀扬眼中闪过异色,按照他的想法,刚才那一鞭直接就该把那少年掀翻。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藏书楼上响起:“不要脸的见得多了,还真没见过你这种欺负小孩的杂碎。”
藏书楼前,忽然多了个头发花白,身着白衣的沧桑男子。那身白衣满是尘土,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若一定要说显眼之处,就是他手里有一个狭长的剑囊,开口处露有一截墨绿色的剑柄。
“你是何人?”刘耀扬昂首问道。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看不过去你欺负小孩。”落魄男子笑道。
刘耀扬目光扫过四周,琢磨此人是之前就躲在藏书楼,还是从外围进来的。这边至少有八十多个清兵,外人怎么可能轻易进来。而且正常人都不会来送死,这人此时出现,一定有所依仗。
刘耀扬和李隼不同,他当兵之前曾经拜师学艺,见识过不少真正的高手,面前的男子看着越是平凡,就越是危险。
“路过的朋友,你是要救他吗?”刘耀扬冷笑道,“我不知你凭的什么。”
沧桑剑客说:“他哪里需要我救,少年心气,临敌经验不足。而你说话不算数,说好让他一招,怎么上来就下杀手?”
“我说容他进攻,又没说不还手。”刘耀扬话到一半,冷笑道,“那你让他再打过呀。还是说,阁下想要插手?”
他想到占领燕家后,之前侦缉营的人曾经吩咐他留意可能出现的怪人,这不就来了吗?
沧桑剑客笑道:“你不配和我动手,这个小兄弟自己就能杀你。你们重新打过。”
此人如此嚣张,边上的清兵纷纷喝骂。反而是刘耀扬举起拳头,让众人安静下来。
刘耀扬面色凝重,慢慢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你也不配知道。”沧桑剑客淡然道。
刘耀扬大怒,但对方不怒而威的架势,让他不敢直接开打。于是抬手一指燕霆:“兔崽子,你再来打过!”
燕霆皱眉看着陌生男子,心里隐约想到一个名字,但他并不愿意当着那么多人去问。这人如果是二哥说的高手,为何现在才来?
不过他此刻体内气息充盈,从没有如此舒畅的感觉,似乎是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刚才生死关头被激活。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位置不断在脑海显现……那《北斗身法》因为情急中用了几次,也变得越发清晰。
沧桑男子看着少年道:“那种废物玩意儿,你没啥好怕的。你祖父燕魁当年一战杀江南五鼠,你爹燕哲在宁远破满清铁甲骑,他们何等的英雄了得?你上去什么也不用想,就是一刀斩之。”
燕霆板着脸,重新望定刘耀扬,刀作起手式“望断天涯”,死去的家人在心头闪过,隐约聚起萧瑟决绝的刀意。
刘耀扬能感觉对手发生了变化,但武艺是日积月累而成,这陌生人到此,连碰也没碰过这个少年。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双鞭在手慢慢转动,清军千总目光望定燕霆,又有点担心地扫向沧桑男子。
夜风吹过院落,少年这时候动了!燕霆右脚一跺,身形直线冲起!
刘耀扬以为对方会用诡异的步伐,展开灵动的攻击。但是对方直到他的近前也没有变化方向。
夜风、刀锋、秋意、杀气!
刘耀扬感觉到敌人刀锋迫来的压力,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抽身后撤,辗转观察一下。但周围那么多手下,而对手又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他闷哼一声,侧身向前一步双鞭迎击横扫狭刀!
燕霆要的就是对手这个反应,脚步微微一变,节奏上陡然快上三分。
君山刀法——石棱破甲!
狭刀撞上钢鞭的棱角,钢鞭被格开三寸,喀拉一声,刀锋折断!
刘耀扬心头一喜,不过如此……
可那少年居然脚步不停,带着断刀从那三寸缝隙中继续向前!
沧崖断云!如孤崖峙于沧澜之畔。
燕霆侵入敌人近身,断刀劈开对方胸膛!
二人身影一分,刘耀扬身上喷出半尺鲜血。但他未曾倒地,而是咬牙回身,双鞭扫向少年后背。
燕霆脚下步履再变,拧腰借玉衡,侧身挂开阳,一刀劈向敌人头颅!
刘耀扬觉得自己脚步慢了两分,大吼一声卖个破绽,避开要害。收拢双鞭,护住面门。
少年刀锋轻挑,扫过敌人的肩膀。刘耀扬虽然吃痛,但仗着肩有护甲,一鞭回砸少年胸口。
燕霆咬牙侧身向前,千钧一发之际,真气灌注双腿,脚步又快上了半分。刀锋劈过刘耀扬的眉心,清军千总瞪大双目倒地毙命。
这不可能!周围清军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片哗然。
燕霆也觉得难以置信,体内那口真气,将自己的行动力提升了一倍。这原本能打十个自己的清军头领,就这样被杀了?
眼见自家千总被杀,好几个清兵高举兵器冲上前来。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你们都该死。”那沧桑男子长剑带鞘扫出,直接把这些军士振飞出去。
清兵大惊纷纷后退,后方士兵击发弩箭。但那些箭矢刚到近前就被男子挡下。
视箭雨仿若秋雨,沧桑男子向燕霆伸出手道:“我日夜兼程,还是迟来一步。小兄弟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城。”
“您是……天狼……天狼……”燕霆小声问。
男子笑道:“不错,我就是林翔凤。燕霆,你很好。超出我的预期。当年我给你留下那缕真气是对的。”
林翔凤提起燕霆,将其背到身上,直接掠过一干清兵的头顶,朝着燕家外头的街道掠去。
与此同时,远端的屋顶有人射出响箭,紧接着附近街道上,凄厉的响箭声此起彼伏!
“我们就这么走了?”燕霆望向后方的清兵,不甘心道。
“你想要如何?”林翔凤问。
燕霆问道:“这些清兵人人两手血腥,为何不杀光他们?”
林翔凤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杀人,救人。我选救人。”
可我只要想杀人!要报仇!要杀人!燕霆在心里叫着,也只敢在心里叫。
飞檐走壁之间,燕霆望向方才大乱的前院。
哭喊声早已绝迹,剩下的只有死寂。李隼的尸体仍在原地,清兵也来不及收敛他。院中的燕家俘虏都死了,那些人大多被绑着,连跑的机会也没有。
冰冷的月光下,他看到翠翠,看到苏娘,看到二哥的头颅。一日之前他们还都好好的,就在刚才她们都还能喊能叫。
她们都死了,为什么最后我却能活?大哥、二哥、老四都死了。为什么我却能活?
“前辈,等一等。”燕霆的眼泪哗哗落下,看着二哥孤零零的人头,心里阵阵绞痛。
二哥英勇无敌,这些天每日都有他在江阴城头的战绩传来,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燕霆想把二哥的人头带走,但是……
“那是谁的人头?”林翔凤顺着他的目光问。
“我二哥,你的弟子,燕雷。”燕霆说。
“我的弟子?”林翔凤怔道。
“我哥他,他学过你的《北斗身法》。”燕霆讲。
林翔凤露出回忆之色,依稀记起当年的少年。那个眼中满是渴望,想要拜师的孩子。那个年方十岁就守在母亲轿前,满身鲜血杀了五个悍匪的少年。我是真的来晚了啊。
“你是想带走人头?”林翔凤落到尸堆之上,左手提起燕雷的人头。
燕霆扯下衣服,用破布将二哥的人头包住带在身上。
林翔凤继续带他朝外飞掠,轻声说,“我这几年记忆不太好,很多事别人不提就记不得了。”
燕霆想,你却记得来江阴救我们?但他不了解对方的脾气,也不敢随便说话。
来到街道外,林翔凤吹了声哨子,满是血腥味的长街上跑来一匹黑色战马。
这时,远处的响箭变得更密集更刺耳了。
燕霆皱眉问:“那是什么动静?”
“是辽东侦缉营的探子在传讯。他们有精锐高手,擅长暗中行动,我们得快走。”林翔凤带他上马。
黑色骏马在长夜里飞奔而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