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官道边,困顿的行人不少都是拖家带口。之前燕霆说,在书院感到有人监视,这些人里会不会有想领花红的江湖人?
说不清,林翔凤固然是老江湖,但江湖上的事总是难以预料。
就听边上梁炭道:“那郑太师,原本叫郑一官。是大海盗开台王颜思齐的部下。开台王死后,他继承对方势力,在台湾北港弄了个十八芝起义。才改名为郑芝龙。他那些弟兄叫芝虎、芝凤什么的。此人确实雄才大略,从开台王时候的几千人,一下子发展到十万海寇。是名副其实的海盗王啊。”
“师父你和他们打过交道吗?”燕霆问。
林翔凤笑道:“有的。老子年轻时在南方武林行走,广西、广东、福建!和开台王颜思齐打过几次交道,见过他头号手下郑芝龙。”
“那郑芝龙怎么样?是不是个高手?厉不厉害?”燕霆好奇道。
林翔凤笑骂道:“小孩子家,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高手?别说到什么人,就问厉不厉害。”
“可他是海盗王,肯定能打啊。”燕霆讲。
林翔凤道:“行吧。他算是硬手。一柄刀很有几分力量。但武力这种事,和他统御海盗那么大个场子关系不大了。光有武力可没法把家族洗白上岸。他们郑家厉害的是,在崇祯元年的时候,郑芝龙被招安为海防游击,之后以官军名义四处出击,才真正独霸闽海贸易。”
“那确实,谁都知道没有平虏侯郑侯爷,隆武朝动不了一点。”梁炭对几个少年道,“你们别以为当年镇江郑家打了就跑。他们可是捡了大便宜的。那郑鸿逵在半路遇到了唐王,直接把唐王带到了福建。古人说,奇货可居就是这样子了。”
“原来隆武是这么回事呀,这个海盗王有点老卵。”燕霆看了眼陈永华,心说这些你是不是都不知道呀?
陈永华笑道:“各位可知,郑氏如今在隆武朝最有人望的,既不是太师郑芝龙,也不是那郑鸿逵。而是郑芝龙的公子,国姓爷郑成功。”
“郑成功?国姓爷?”燕霆问。
“对!郑成功,本名郑森。他在南京读书时,其恩师钱谦益称其为天才……”
“钱谦益,不就是那个投降了满清的大儒吗?”燕霆打断了对方。这人那时候被江阴人骂惨了。
陈永华尴尬一笑道:“是的。罢了,我也不想多讲这个,总之郑森回到福建后,被隆武帝奇其貌、壮其言。赐国姓,改名成功。我们这边的百姓都尊其为国姓爷。”
梁炭道:“据说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有机会得见识一下。”燕霆道。
林翔凤笑道:“郑家本就势大,还有这样的千里驹。那隆武帝岂不是很担心?我记得他还没有子嗣。”
陈永华道:“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民间传说,今上赐郑森名朱成功,是有另一层意思的。”
林翔凤笑道:“完全是老百姓乱猜,隆武还年轻,又不是一定不会有子嗣。怎么可能立外人为储,还是郑氏的长子。岂有此理。”
“这么一说……隆武朝君不君,臣不臣。有点乱。”梁炭轻声说。
沈平仁在一旁听得很无趣,找机会又问:“我们今晚住哪里啊?”
梁炭道:“再走一个地方,有个叫牛背脊的地方,那边有座山神娘娘庙可以歇脚。”
“山神娘娘?”燕霆挠头问。
梁炭道:“对,传说这位娘娘百多年前曾在这边斩杀恶蛟。”
“住庙里?吃斋饭吗?”沈平仁问。
“那座庙现今没人管的,我们就吃干粮。要么去打个野味也行。”梁炭耐心解释。
“行吧。”沈平仁扭了扭屁股对陈永华讲,“师兄,我要去尿尿。”
陈永华停下毛驴,皱眉看着对方去路边放水。
燕霆和林翔凤一点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径直继续朝前走。陈永华眼珠转了转,笑眯眯跟在他们后头。
沈平仁放完水回来,发现他们已经跑出好远。只好一边骂一边在后头追,裤子没系上还摔了一跤。陈永华只好调转驴头来接他,沈平仁摔破了袍子,生气大哭。
但骑马的家伙并不管他,竟然去得越发远了。
“靠北,你们都不理老子!老子也不要理你们!老子回头去坐船。”沈平仁拍着土路说。
陈永华好笑道:“你真要自己去坐船?”
“下次,老子下次一定坐船。”沈平仁无可奈何道。
他们三匹马一头驴,从正午走到黄昏,不过走了三十多里地。
上坡路走了一段时间,远处出现了山神娘娘庙的轮廓。
“差不多到地方了。我先上去看看?”梁炭说。
林翔凤点头说:“有劳。”
梁炭下马,朝着上头加快脚步。沈平仁和陈永华下了驴子,已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你们这就不行了?今天这山路可算是少的。”燕霆调侃道。
“明明是驴子不行。”沈平仁说了一句,又皱眉道,“好像不能这么说。”
“没说错,是驴子不行。”燕霆乐呵呵。
他一路上在马上打坐,运转了不止二十个周天,正是气定神闲的感觉。
沈平仁气得上来就是一脚,却被燕霆一个绊子撂倒。
燕霆斜眼看着对方,沈平仁爬起来,气鼓鼓却也不敢怎么样。
“不要欺负孩子。”林翔凤数落了燕霆一句。
林翔凤掠上一棵大树,扫量了周围。
附近空荡荡的山林,树木不算茂盛。他一路上都在等着那可出现的埋伏。直觉告诉他,那些一定要跟着自己的人,通常会有问题。这一行人里除了两个孩子就是梁炭。
孩子没有问题,沈平仁太小,而陈永华为人太正。那就只能是梁炭了,又或者若是那顾家父女跟了上来,那有问题也可能是他们。
梁炭自称是明军旗牌官,但林翔凤也是老行伍出身,从没见过有任务在身仍那么爱管闲事的军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林翔凤不想随意杀人。
他身形如风转动,很快查了一遍周围的山坡,周围除了有两只山鸡,别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山鸡就被打了。
在船上时,沈平仁躲了起来,没见过林翔凤的风姿,今次的御风飞行让他眼睛都直了。
“师!父!”沈平仁见林翔凤回来纳头便拜。
啪!燕霆一屁股坐他头上:“你冷静一点,不可能的。”
林翔凤把燕霆提起来,把山鸡交在他手里说:“不要欺负孩子。”
燕霆嘿嘿一笑,打头朝上走。
到得山坡上,梁炭过来道:“庙里有人,是路过的难民。十来个人……”
“无妨。挤一下。”林翔凤点点头。
梁炭怔了一下说:“我已将他们赶走了。”
林翔凤眨眨眼睛,笑道:“那也是大明的难民。你再去把他们劝回来。”
“啊?我……”梁炭迎上对方的目光,清澈得叫人难以拒绝。他抱拳道:“明白。”
庙门是坍塌的,林翔凤带着三个孩子进入山神庙,台阶上有几处刀劈的痕迹。
正殿顶上有个大洞,一面的墙壁塌了一半。
中间的木刻神像是个身着铜甲的女武将,抱着一柄长剑,神态倒也安详。
陈永华看了眼殿前的石碑,上面写到此地是永乐朝建的庙,供的是个当时路经此地,杀死恶蛟的女英雄,名字看不清了,只知道姓杜。
林翔凤则端详着那把尚算完整的木剑出神。
“师父怎么了?”燕霆现在一看到师父发呆就紧张。
“这把剑很有趣。我以前没来过这里。”林翔凤转动着手里的青山,慢慢道,“很有趣。”
燕霆站上供桌,就想去取木剑。
林翔凤探手把他拉下来,低声道:“别胡闹。给我好好施礼。”
燕霆吐了吐舌头,和师父一起抱拳施礼。
他看不出这塑像的妙处,只是觉得那把剑确实有点特别,神像已旧,木剑却色彩依旧鲜艳。
林翔凤其实也想摸一下,但他既然制止了孩子,自然得克制一点……
他绕着神像走了一圈,边上沈平仁又在闹着要爬到大殿顶上去,呱噪得很。
燕霆受不了小孩的笨样子,随手把沈平仁丢出了大殿。
摔得倒是不重,沈平仁翻身坐起骂道:“你搞毛啊!师父说了不许欺负我!”
“师父两个字是你叫得的?你得叫师祖!”燕霆瞪眼道。
林翔凤不理他们,独自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在西面的墙上有一面彩绘,虽然颇多掉色,画的似乎就是中央神像的另一种姿态。
女山神长剑前指对着蛟龙。
林翔凤看着那道剑式,略有所得。他转回到神像处,感觉两者并不太一样。
这时,梁炭在外头把难民们带回了一些,大约七八个人。
林翔凤能看出这些人里有的会武,但是水平并不高,应该还不如燕霆。
于是众人在大殿里分开安置,林翔凤他们占据了三分之一,那些难民分用了其余的位置。
“一个姓崔的落魄文人,带了妻儿去衢州寻亲。一个是采药的,三个是逃荒的。”梁炭慢慢道,“就找到这几个人。另几个不知去了哪里。”
林翔凤指着地上的山鸡,笑道:“辛苦梁兄,我们打了两只野味。一会儿烤了大家分一下。”
“哦?烤鸡我拿手的。”梁炭道。
他捡起山鸡一看,意外发现一点伤口也没有。还是活的?他晃了一晃做确认。
终于要烤鸡了?三个少年推着大汉朝外走,一起到闹着要烤鸡。
少年们最爱的就是这种事,欢天喜地忘记了一身疲劳。
“我来放血,我来放血!”
“我来拔毛,我要拔毛!”
“哎哟!这鸡怎么没死透。靠北!是打晕了,没有杀吗?”
“阿仁,你别把袍子弄脏了。你这一身的血,像什么样子!”
梁炭皱眉道:“都滚远一点,我来弄!”
“我不!”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死小鬼!你们这样搞,鸡还怎么吃?要先除内脏啊!”梁炭怒道。
“我不!”
林翔凤看着难民们在大殿里安顿好,注意力就又落在画壁的剑式上。
隐约有股剑意落在他的长剑“青山”上,就好像青山与此剑是旧识一般。
一剑化万法,还是一剑破万法?这是画图的人是剑仙,还是图中人是神仙?
他心有所得,整个人仿佛长剑一般闪烁了一下。
林翔凤取出纸笔,在地图上标了个地名。又画了一柄剑的样子,注道:“杜家神庙,略有所得。”
外头两只山鸡烤完,香味飘出很远,实际上并不怎么好吃。但少年们啃得津津有味,毕竟是出自他们的手。
直到山中夜色深沉,梁炭说出去吹吹风。他前脚走没多久,山神庙外又来了两个带刀的江湖人,精瘦的吴勇毅,魁梧的叫赵磊,是从四川过来的。在燕霆他们的注视下,这两人也算老实,自寻了一块空地休息,没有招惹别人。
“梁炭不知去了哪里,我外头转了一圈没见到他。”燕霆悄悄回报。
“他出去过三次了。”林翔凤讲。
燕霆皱眉道:“一次是去找难民,一次是出去解手,我跟着的,他好像有点拉稀。他拉一半我就回来了。这次啥也没说就出去了。若那梁炭真有问题,他们会在这里对我们下手吗?我怎么觉得,凭那梁炭断无可能啊。”
“怎么没可能?”林翔凤问。
“他那身手怎么和师父比?要想杀您,要么找一个足够匹敌您的高手,要么得找好多人来。这两件事都有点难啊。”燕霆想了想说。
林翔凤道:“莫要轻敌,他们知道我们要去衢州,自然能聚集人手。如今我们处于被动。”
燕霆道:“那要怎么办呢?”
林翔凤笑道:“随机应变。等杀了第一批,自然就主动了。”
“有道理……”燕霆崇拜地看着师父。
两个孩子正和几个难民聊天,难民里有个说书先生名叫程子庆,被他们纠缠着讲故事。
那说书的老者拗他们不过,捡起一截树枝当醒木,给他们讲了一个“猪八戒高老庄”的西游故事。
燕霆远远听那老者说:“世人只道金箍棒是齐天至宝,却不知八戒那钉耙,乃是太上老君亲手打造,天庭御赐正牌神兵,出身比定海神针还要尊贵几分。”
他不由呸了一声:“老子就是喜欢金箍棒。”
老者听到他的话也不生气,径直继续讲了下去。当讲到猪八戒会的是天罡三十六变,孙悟空会的是地煞七十二变时。
沈平仁插嘴道:“天罡明明比地煞高级,为何猪八戒打不过猴子?”
燕霆道:“术法变化再厉害,不也得看用的人?猪就是猪!怎么可能打的过大圣。”
沈平仁虽然不服气,但怕挨揍不敢还嘴。苦着脸看向陈永华。
陈永华道:“世人都道七十二变胜过三十六变,只嫌天罡数目少了一半。殊不知天罡乃是天道玄门正宗,一变抵地煞数变,修的是混元大道;地煞虽贵在繁多灵巧,却落了下乘。不是猪八戒法术不如美猴王,是这头猪心性懒散,空负了上等神通。林兄弟说的也是没错的。不过我也有个问题,就是天罡地煞若是区别那么大,怎么二郎真君修的也是地煞呢?”
所有人都望向说书先生。说书的老者挠头道:“这个老朽也没仔细想过,但那二郎神修的是八九玄功,怕是另有路径吧!”
林翔凤觉得真好笑,这些人听个书也要争个第一第二。那吴承恩自己也未修仙,世上也没见过什么大罗金仙。你们讨论虚假的东西,还煞有其事的。
燕霆则微微点头,就这么继续听对方说了下去。他慢慢神游天外,仿佛回到了江阴的书场。
这时,梁炭回来了。他神色有些不定。陈永华去关心了他一下,回答是有些拉稀,在外头看到了几头狼,没拉干净就回来了。
狼?沈平仁听着就有点紧张。
林翔凤起身,到外头转了一圈。梁炭说的是真的……不过那些狼并不敢靠近有火堆的山神庙。
山林里夜风很大。林翔凤望向夜空,黑沉的夜幕中星辰稀疏。他觉得周围有种诡异的气氛,可即使站到高处也没发现什么敌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