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逐光追月

    林翔凤扫视着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想着那些不在的人,就问:“韩方元……宋狂,他们那几个你们有消息吗?”

    余胖子说,那韩方元在当年就风流快活,有了好几个儿女,因此被接回广西生活了。程铁矛讲,那宋狂儿离开辽东后就广受门徒,如今在广东开宗立派了。至于林翔凤问他们此地如何,大家对这个村子的说辞,无非就是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你们就自己照顾自己?”林翔凤问。

    池牛拍了拍他说:“你在担心什么?我们这年纪,还硬朗得很呢。穷是穷不死的!”

    程铁矛道:“我这里差不多年岁最小,也没什么大伤。外头有小六子张罗,这边我看着。老林你不用担心的。”

    于是林翔凤说若有难处,尽管对他开口。

    “我们能有什么难处?”程铁矛指着外头兵器架上那一排长矛刀剑讲,“有难处它们会解决的。”

    众多老兵一通哄笑。

    喝到亥时,林翔凤终于醉得不省人事。

    “真的假的啊。那么多年了,酒量还是那个怂样。”余胖子摸着肚子道。

    池牛骂道:“呸。你难道就长了?年纪大了,谁不是酒量就差了。你说是不是?”他拍了拍程铁矛。

    程铁矛张了张嘴,却直接到了桌子底下去了。他也醉了。

    燕霆倒是清醒地很,只是安静地看着师父。不过这也是开头时候林翔凤给他讲了规矩,今晚且先收敛。

    少年想到,从前过年的时候,家里大人和小一辈分开喝酒吃饭。小一辈的酒桌上,二哥燕雷每次都是最清醒的那个。他说,一群爷们喝酒,总得有个看更的不是?这叫“众人皆醉我独醒”。

    “呸,我说这叫怂蛋不敢喝酒。”边上老大燕雲骂道。

    现今老子就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燕霆微笑着擦了下眼泪,不是这里不好玩,只是老子又想到从前了。

    这些老卒就横七竖八地躺在棚户里,一个接一个的睡去。

    林翔凤少见的半夜惊醒,看着四周仿佛梦回当年宁远的兵营,莫名一阵心酸。

    他来到院中,却见到正在舞刀的少年。

    “师父你醒啦!”燕霆停下动作朝他走来。

    林翔凤道:“你说,明明久别重逢,为何如此悲伤?”

    燕霆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这个世道?可能是因为,对你们来说,当年的一切都没有了?”

    林翔凤不置可否,走到墙角边狠狠吐了一通。

    铁打的剑神,也对抗不了烈酒吗?还是说师父只是在求醉呢?

    燕霆看了一会儿,到水井打了桶水来。

    林翔凤漱口、洗脸后,把长剑交给少年道:“用剑练一次星垂旷野。”

    燕霆大喜,打开剑袋取出“青山”。

    这柄古朴的长剑,暗青剑鞘、暗青剑柄,剑锋长三尺三寸,剑身隐现云纹,似藏万里山色。

    他轻吸口气,抱着宝剑对师父深深一礼,整个人扬起一层凛冽之气。

    长剑出鞘,剑锋指天,穹庐之下仿有银河垂落天际。星汉灿烂,夜风之间,唯有剑意……

    林翔凤看完徒弟的演武,沉默了片刻道:“老卵的。一定是喝了酒的关系,居然过关了。”

    燕霆只在意后面半句,笑道:“那是不是得天天给我酒喝?”

    “让你练醉剑吗?少废话了。看好。我现在教你第二式。”林翔凤捡起地上的木棒,来到空地之中。他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慢慢道:“逐光追月。”

    紧接着,天狼剑客就动了。

    很多年后,燕霆仍旧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式。

    就好像人与月光融于一体,月华在前,星影重叠,世间只有一个林翔凤,又好像漫天星光皆是白衣剑客。即便他并未身着白衣……

    之后几日,林翔凤都陪池牛下地干活,空下来的时间,程铁矛他们就轮流过来喝酒聊天。

    燕霆从小没干过农活,他一口一个阿牛伯,铁矛叔的叫着,让老头子们格外开心,自然不会被要求下地。他从老人嘴里听师父当年的糗事也是乐呵得很。

    什么半夜独自去鞑子兵营取人头,结果清晨被十队人追出来啦。

    什么号称一个能喝一队人,结果被要求不许使用内力,喝到第三个就倒了,还是倒在撒尿的土墙边。

    什么当年在宁远城里主动去勾搭人家卖花的姑娘,不料对方不是卖花女,而是宁远通判金大人的亲戚。

    还有什么,宁远和鞑子约战,十对十大比武,林翔凤一个傍晚阵斩七人的往事。

    阵斩什么的,燕霆觉得稀松平常,毕竟天狼剑神和你闹呢?但勾搭卖花姑娘,还有醉酒摔倒?原来你是这样的林翔凤!

    就在他嬉皮笑脸准备追问的时候,却被林翔凤一把揪住脖子,丢到田里去了。

    问也不让问?做贼心虚,那就是真的啦?燕霆从田里爬回来,远远蹲在墙角继续听。

    老林正破口大骂说,当年若不是狗东西把几种烧刀子轮着给他灌酒,他哪有那么容易就倒。比剑老子没怕过谁,比酒老子一样不惧任何人!燕霆摸摸鼻子,师父这肯定就是大话了。

    每天燕霆都会在林翔凤的督促下练功,他是有天分的,和之前刚上路的时候已是判若两人。

    天狼剑客注意到燕霆的修行有所进展,虽然距离《大江南北心法》第三重还遥远,但真气已经稳定纯净,因此给他详细解说了功法的玄妙。这就让少年心甘情愿地加倍练功了。

    “师父,他们说的卖花姑娘到底是谁呀。后来你们怎么样了?”燕霆见缝插针地问。

    “滚蛋,好好练功。”林翔凤嘴上绝口不提。心里却再次因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波动起来,金秀珣那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是叫人涟漪频起……

    第二日,曹路过来说,外头风声忽然变紧。不仅侦缉营的探子在找他们,江湖上的杀手和郑家的人都在打探林翔凤的消息。

    郑家和侦缉营联手?没道理的吧?老子哪有得罪过郑家?林翔凤觉得莫名其妙。

    第三日,曹路告知他们,新身份已经安排好,但是那只难民队伍大约还要两日时间才能到衢州府城。他给了二人新的身份资料,大的叫陈元图,小的叫陈耕耘,两人是叔侄关系。

    “我们哪里像叔侄啦?”燕霆觉得对方一点不靠谱。

    “头发染黑就行了。”曹路看了看林翔凤又道,“另外换身份就要把显眼的东西都换掉,比如马匹和武器。你那两匹马我今天牵走。”

    燕霆舍不得马,但他又有什么办法?一点发言权也没有。

    林翔凤的头发可以染,可以戴头套。马毛怎么改?只能让曹路代为保管,日后再说。

    幸亏池牛搞来两根竹子,把那长剑和狭刀改扮成了行山杖。要不然,兵器也危险。

    曹路点点头,这兵器的事就不用操心了,毕竟扮成难民也不会有人来搜身什么的。爷俩又不是年轻女人。

    “这曹老六到底是什么人?阿牛伯,我总觉得他不像好人。”燕霆小声嘀咕。

    池牛道:“那厮当年就是侦缉营的人。”

    “啥?”燕霆吃惊道。

    池牛道:“你不知道吗?当年辽东侦缉营是大明的谍司,后来毛文龙死了后,他的残部亲信叛逃投了鞑子。才在鞑子那边又建了个侦缉营。他们那一套主要沿用明军谍司的种种做法。老六,当年是宁远的谍子,直接听你师父指挥的。”

    “啥?”燕霆更听不懂了,脱口而出道:“师父那样子的人也能指挥谍子?”

    程铁矛笑道:“他娘哩,当年老子也是这么说的。但这家伙也是有鬼精鬼精的一面的。他如果要杀一个人,那没人能逃过他的布置。”

    哈?燕霆一脸的不相信。

    程铁矛道:“他对自家人掏心掏肺,你自然看不出他的狡猾。”

    几个老人家聊着天,燕霆又去院里练功。这些老兵除了程铁矛功夫不错外,其他都是普通军卒。看到燕霆练武,通常都是一路叫好,连夸带吹。程铁矛想要显示一下前辈的姿态,但又看不懂燕霆的“北斗身法”,所以根本无从教起。

    程铁矛琢磨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三郎,我当年看你师父练过这个,他好像不是这么跑的。”

    “他是怎么跑的?”燕霆脚步不停。

    程铁矛道:“他每轮只用一条腿,就是单脚跳,你明白吗?练个几轮后,再换条腿。不像你这样,就是不停地飘呀飘。”

    “哦?这样?”燕霆试着只用右腿,过了一遍《北斗身法》的法诀。然后又换了左腿,有点不适应。

    师父这样练,是为了让双腿平衡?燕霆琢磨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你师父喜欢在乱一点的地方练。比如规定一圈只能踩几个点。”程铁矛又笑道,“哪里不适合下脚,他就踩哪里。当年他还拿我们的脑袋当踏脚石。”

    这个……燕霆瞄了眼对方浓密的头发,心说这个老子就不试了。

    不过他看着程铁矛后颈上的惨烈伤疤,问道:“铁矛叔,你脖子上的口子怎么来的?”

    “这个……老子还是新兵的时候。不守军纪,其实就是爱打瞌睡。”程铁矛笑道。

    “我师父也爱瞌睡。”燕霆讲。

    程铁矛道:“他当年不是这样。总之,有一次我打瞌睡的时候,被袁督师抓到了。袁公要斩我。身边也没个人给我说情。”

    “不至于的吧。我听说您当时也不是小兵……说真话。”燕霆道。

    程铁矛摸着胡子道:“好吧,我怕你是小孩子听了不好。是这样,我们人在宁远兵营。实际经常朝城里跑。我在城里有了个相好,可是他爹想把她嫁给大户人家。我却……把她肚子弄大了。他爹告到衙门,事情捅破到了袁督师手里。我就有了杀身大祸。那时候,我们在宁远多年,很多人都有相好。只要不捅破,本是无事的。”

    “那你的头是怎么保住的?”燕霆问。

    程铁矛道:“林千总是我好兄弟嘛。他当时在外头办事,听说我出事了。紧急赶回宁远城。在鬼头刀砍到老子头颈的时候,把老子救下了。虽然这道疤狰狞难看,但好歹吃饭的家伙保住了啊。”

    燕霆道:“袁公居然给了我师父面子。”

    程铁矛道:“林千总,大约是袁公在宁远最信重的三个人之一了。即便如此,我也被贬为小兵从头做起,戴罪立功。”

    “铁矛叔,那个女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燕霆问。

    程铁矛干涩道:“死了……都死了……”

    燕霆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说一句:“别难受,我家里人也都死了。鞑子杀的。”

    程铁矛捶了少年一拳。

    师徒二人在村里待了五日,曹路迟迟没能安排他们出发。林翔凤也不急,正好让孩子养一下伤口。

    某日傍晚,曹路匆匆来访道:“出了一些麻烦。之前安排替换身份的人半路死了。还要再等下一批人。”

    “还要等多久?”林翔凤问。

    曹路道:“三五天?”

    林翔凤皱眉。

    程铁矛道:“你在担心什么?去福建很急吗?又没娘们在等你,你个急什么?”

    燕霆道:“我们是怕关麒麟什么的邀来更多高手,我们临时停几天是没事,但如果被堵在这里。那会给大家带来很多麻烦。”

    开玩笑,这里叫德胜堂,其实就是一点老弱残兵,都不够侦缉营塞牙缝的。

    池牛点头道:“你们在这里已经五日了,再等就是七八日。那他们浙江江苏的爪牙是都会聚拢过来。”

    曹路好笑道:“你们以为路上很好走吗?官道的各个关卡比平时查得严多了。”

    “我们平日也不怎么走官道。”燕霆小声嘀咕。

    “江湖上的花红升到了五千两银子,连你这江东燕三的人头也值五百两。有人说,他们约了郑家的人,开的价钱更高呢!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那么谨慎?”曹路沉着脸道,“你们师徒到了我这里,我总不能把你们送进虎口吧?混在难民里走正经路线,才是最安全的啊。”

    燕霆眨眨眼睛,老子的脑袋只值五百两?你们可真是小看人。老子出道至今杀了已经不知道多少人了!江东燕三,早就威名赫赫。

    林翔凤看出他在得意,一巴掌拍了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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