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林翔凤吹着山风散去酒气。
燕霆问道:“师父,我们是要去福州吗?师娘会一起去吗?”
他还不习惯叫福京。
林翔凤坐在石墩上,笑道:“从今夜来看,我们应该是会去的。施典她在福京有住处。我们仍旧是住在她家。”
燕霆顿时开心了,拔出宝剑“洪流”舞了一圈,笑道:“我对火器和航海都有兴趣的。但对念书没啥想法。师父,我觉得我能识文断字就够了,不用去研究做文章。”
林翔凤瞅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燕霆心说,那就当你默认了啊。
林翔凤却又道:“你不要开心的太早。隆武朝虽然是个小朝廷,但他和之前大明的朝廷不会有太大的不同。大臣们皆自私,并不齐心对外。国姓爷固然有英雄气,但郑家说了算的是他那两个长辈,是太师郑芝龙和定国公郑鸿逵。这两个人并非忠义之辈啊。”
燕霆挠了挠头,算了,这种我小孩儿家操心什么!他又开始舞剑了。
林翔凤看着徒弟兴奋的身影,慢悠悠道:“这把叫洪流的剑,你可知来历啊?”
燕霆停下动作,笑道:“师父要给我讲故事吗?”
林翔凤道:“这曾经是熊廷弼大人麾下亲军千总秦墨的佩剑。熊廷弼大人和袁公来往不多,但秦墨却是我十万山堂的师兄。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和他认识。因此这既是故人之剑,也是我十万山堂的旧物。”
啊?燕霆吃惊地看着“洪流”,这是我家祖师堂的兵器?却被人当做礼物送到了我手里?他顿时觉得有点吃亏,但同时又觉得……他心里冒出了一句书里的话“此宝物,合该与我有缘。”
“此剑,合该与我有缘。”少年文绉绉了一句。
啪!脑袋被师父抽了一下。林翔凤也爱听书,哪里不知道他是在耍宝。
林翔凤道:“你知不知道我十万山堂,有一秘技叫《山洪》。”
燕霆摇摇头。
林翔凤道:“你看为师是不是和那吕青眉打了很久也没把他怎么样,直到最后一剑劈了他?那一瞬间,师父我用的就是《山洪》之势。”
燕霆知道师父又要教新东西了,赶紧站正认真听。
“更准确一点,这是《大江南北心法》里的一篇《山洪篇》,它说人体内的真力,仿佛天下之水。有其源头,有其高低缓急。若是平日刻苦修行,并在不使用的时候,将真气储存于命门穴中。到了危机时刻,将其如山洪倾泻,则能力挽狂澜。”
“所以……师父平时睡觉就是在存钱,到了关键时候一口气花完。”燕霆若有所悟。
林翔凤眨眨眼睛,好像是那么回事,又好像不太对劲。
他继续道:“《山洪篇》的创立者,就是我的师父,你的师祖龙青崖。这洪流就是他年轻时候的佩剑。”
燕霆重新端详手里的剑,小心翼翼问道:“师祖是怎么死的?”
林翔凤瞥了他一眼道:“师祖还没有死,他还在十万山堂醉生梦死呢。”
哎?燕霆笑道:“那是好事啊。我还以为……哈哈哈!”
林翔凤哼了一声,那老爷子拼命了一辈子,能还活着也是挺稀奇的事。
远在十万山堂,有个醉眼朦胧的白发老头子,打了两个喷嚏。他赶紧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低声骂了两句。
“好了,老规矩打坐。我给你演示一下《山洪》的运气门径。”林翔凤让少年摆好运气的姿势,又道:“按道理《山洪篇》至少得《湖光涵》才能修行。但我观察你有多日,你体内真气虽然还是《溪流转》,但不是普通的《溪流转》。所以咱们就试试。”
燕霆道:“可是师父,我本来因为真气比较大,要破境就比较难。你现在让我学《山洪》,每日又要分出去一缕,岂不是更难破境了?”
林翔凤道:“底子打的厚一些有什么不好,就你那个给你保命真气,上来就用掉的性格。早早修习《山洪》对你有好处。”老剑客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今天得到了洪流,说明你与这门秘技有缘。”
“嗯嗯,合该给我修习!”燕霆飞快接口。
林翔凤冷笑了一下,真气导入少年经脉。燕霆顿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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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霞岭,郑成功的军帐里。
桌子上摆着一壶果酒,以及一盘花生米。
本该是郑成功和施典的行前小会,却又多了一个人。郑成功的叔父,定国公郑鸿逵。
郑鸿逵是个高个子,从小就在海上打拼,肤色黝黑,眼神透着精明。额头上有道一寸长的刀疤,显出当年曾在海上搏命的成色。
他坐在那边喝下一大杯果子酒,才沉声道:“告诉你们个不好的消息,林翔凤的行程要暂缓。”
“为何?”施典皱眉问。
郑鸿逵道:“我去了衢州府,和那沈岚谈了一回儿。”
“这个不该是我去做的吗?为何你去了?”施典打断他道。
虽然郑鸿逵在郑家属于实权派,但施典对其并不畏惧。
郑鸿逵道:“你本来是太师授权的代表,但上一次你自作主张,和那侦缉营起了冲突,把林翔凤带了回来。侦缉营说,不想和你谈了。太师只好派我去呀。”
施典笑了笑道:“对面是一定想谈的,我们却不一定,干嘛是我们妥协?”
“两边都是想谈的,自然没必要板着脸谈嘛。你等之后事情缓和了再参与。”郑鸿逵笑了笑道:“就当我在给你打下手,这不是来和你汇报进展了嘛。”
行,伸手不打笑脸人。施典道:“林翔凤为何不能去福京?”
郑鸿逵道:“侦缉营那边谈判的事是沈岚主事了,据说钱三娘因为碎风沟失败的事,回去吃了好大的挂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沈岚因为熟悉环境熟悉人,所以许他戴罪立功。他说清廷因为吕青眉的死极为震怒。之后,可能会调八旗兵到衢州这边,而三顺王的部队会调去湖广。”
郑成功和施典交换眼色,这碎风沟的事牵动那么广吗?
郑鸿逵道:“沈岚要求我们交出林翔凤。否则后面就不用谈了。他说,满人来后,会更难谈。”
“交出他就好谈了?交出他,他们就同意不再步步紧逼?”施典冷笑道,“要不,让他们把夺了的城池先还给我们?”
郑鸿逵道:“他们只说,让一个杀了那么多清廷大员的江湖人进福建,表示我们没有谈判的诚意。”
施典板着脸道:“有诚意就是要把林翔凤交出去?我们把一个杀鞑子的英雄交出去,我们不就都成了汉奸吗?隆武朝还是不是大明朝?”
郑鸿逵道:“这你说的,我也没说要交他出去。你说的对,我们也不能完全妥协。我们是大明朝。但现在让林翔凤去福京,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会效忠太师吗?你别和我说他会效忠陛下。”他看了眼郑成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最忠心的,那林翔凤其实未必有你忠心。他之前的恩主袁崇焕死后……”
施典道:“你也配提袁公的名讳!”
“行,袁公死了以后,林翔凤打了大凌河之战后,是不是就没有为大明出战过了?他心里是记恨的。”郑鸿逵道,“他现在只是个江湖人,不值得我们为他付出太多。当然,如果他现在宣布,要效忠太师。那我觉得太师是值得为他出头的。”
“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叔父你的意思?”旁听了一会儿的郑成功问道。
郑鸿逵道:“我刚和他们谈了回来,知道那林天狼在你这里才过来的。不过你是了解太师的啊。你说我回去汇报之后,他会怎么做?林翔凤如果在这里不去福京。太师不管做什么都有个缓冲。若是他人在福京,和太师发生了冲突。那事情如何收场?”
施典和郑成功同时沉默,郑鸿逵讲得很有道理。他们都知道最近郑芝龙心态不稳,因此这侦缉营的胁迫会带来更多的变数。郑成功本以为,将林翔凤请回福京。不说父亲吧。他有把握奏请陛下召见天狼剑客,那样一来,林翔凤和大明的那点隔阂是能化解的。那样以来,林翔凤早晚能为隆武所用。
郑成功没有他父亲那么多想法,他只知道必须尽其所能的招揽天下英才,必须让大明再次变得强大。但是……这事情可能行不通了。
他皱眉道:“我在席上刚请了林翔凤到福京,他也接受了邀请。如何能够反悔呢?而且还是一个晚上不到就反悔。”
郑鸿逵和郑成功同时看向施典。
“他可以不去福京的,人家是老江湖了。不过这样肯定让那孩子失望了。”施典苦笑道,“先前他往回走的时候,还在说要去学航海和火器呢!这孩子我打过几天交道,能让他那么期待的事可不多。”
“若是不去福京,该如何安顿他们师徒呢?”郑成功又问,“是不是就让他们留在仙霞关?也可对这边的防务有些助力。”
施典看向郑鸿逵。
郑鸿逵笑道:“我又不做主,这个行不行,不也得看太师是否同意吗?”
施典冷笑道:“但侦缉营不是说,要我们交出林天狼吗?你准备如何回复。”
“不让他去福京就代表我们的姿态了,也不能他们说啥就是啥。”郑鸿逵讲。
施典点头说:“那暂时就这样,若是太师能让林天狼到福京见陛下就好了。”
“你上次回去肯定提过了。”郑鸿逵笑了笑,又对郑成功道,“你也提过的吧?来这边之前,太师怎么讲?”
郑成功道:“父亲说,先把他请到福京,后面一步步看。”
“若是他能效忠我们郑家,那还是能用的。谁不喜欢这种高手?”郑鸿逵停顿了一下,抓了把花生放嘴里道:“他和你很谈得来是吧?那你也知道,太师应该和他合不来。”
郑成功苦笑了一下道:“即便如此,成功还是会努力的!”他顿了顿对施典道,“之前说的向神医的事,看看能不能请老先生到这边来。”
“那就多谢国姓爷了。”施典起身向二人施礼,回自家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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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并没有那么快能酝酿出新真气,但燕霆能感到命门穴的那一点积累。真气仿佛檐畔水珠一滴一滴,但想要变成瀑布谈何容易。更不用说化作潭水,形成山洪。
燕霆觉得自己摸到了“湖光涵”的边沿,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漫天星斗,让他心境大开。
这时,他听到草庐里,师父和师娘的对话。
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但很显然福京他们不去了。燕霆舔了舔嘴唇,心想不去就不去。爷不稀罕啊。不过那国姓爷之前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原来是不能做主的啊?就连请两个自己欣赏的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行?
燕霆替国姓爷觉得丢人。他也听清楚了,这都是那侦缉营作祟。燕霆抱着宝剑“洪流”,在院中练起了白天时候新学的招数。
我有一剑,世有万法,我可化万法!
剑影过出,竹林轻轻摇曳,波澜不惊。
燕霆眨眨眼睛,嘀咕道:“好像有一点点样子。”
林翔凤站在草庐门前道:“还不错的。有三重变化。”
燕霆用力点头,他确实悟了三重变化,师父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有没想过这一招该叫什么名字?”林翔凤问。
燕霆挠头,真要我来想名字,不会吧……
“师父觉得该叫什么?这不都是创出招式的人想的吗?”少年笑道。
林翔凤道:“万一。”
“万一?”燕霆怔道,这是什么名字?他不敢说出后半句。
林翔凤道:“就是万法归一的意思。但总觉得意像不全。”
燕霆道:“有万一,那是不是还有一万?先有一万,再有万一。还有那大道里遁去的一。”
“总不能叫遁一吧。老子又不是逃跑。”林翔凤生气道。
燕霆也没主意,他一个不爱读书的家伙,哪里想得出名字?
这时候一身女装打扮的施典推开窗户道:“剑藏,万重山。剑锋,破万法。你分两段叫,不就好了?”
“万重山啊?”林翔凤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捡起那青竹竿,递出那一剑……
剑藏——千般风——万重山。
剑锋——破万法——故忘情。
林翔凤这一式使出,万籁俱寂,天地静默。
他看向苍穹,似有所悟。
一旁的少年则怀抱“洪流”看得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