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残月之下。
燕霆在西北面的街市上打打走走,死在他手里的不下二十人。
他并没有上屋顶,故意只是在长街上行动,顺手捡了三架弩机在手。因为行动“迟缓”,引得周围六七队清兵集中过来。
然后,燕霆嘴角挂起冷笑,陡然杀向先前经过的烟花巷。
看到在狎戏女人的清兵,就是一弩箭。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杀死一个又一个强奸女人的清兵。
到第四扇门的时候,他杀死了清兵刚要走。
榻上的女人道:“你也给我一箭吧!我也没法活了,给我一箭!”
燕霆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他怎么可能动手?
女子见他转身,拔出清兵身上的弩箭,刺入自己脖子。
燕霆咬着牙,莫名想到当年在江阴城突围时,师父救下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立即自杀的场景。
少年的心一阵抽痛,他不希望这样的,加快脚步继续去杀清狗。
弩机射空,就用长剑砍。捡到新的弓箭就继续……
少年脑海里仍旧是刚才那一幕女人自杀的样子,他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这条巷子的女人是不是因为他,本不该死的都会去死……他本不想如此的。
整条烟花巷都沸腾了!
女人的惨叫声,被清兵的惊呼声取代。
那些醉倒意识不清的清兵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和追击到此的清军汇合一起,在巷子里追击少年。
燕霆借着这边的阁楼院子,与对方打打停停。放手杀人,但绝不被敌兵围住。
等从巷头杀到巷尾,他居然又回头重来一次,从巷尾杀回巷头。
清兵被他逼疯了,更多军士来到这里,把狭窄的弄堂挤得人满为患。
这时燕霆才离开此地,朝城北走。
大多数的清军就跟着他走,这在夜间形成了奇观,一个持剑的武者在前带头,二三十步外,跟着一长串的军队。
每当对方距离二十步左右,他就又拉开距离。
在同安当差几个月,即便不上房,他也能借着各条小路隐藏踪迹。
就这么他到了北门的附近。
清军是从西北进城的,进城之后就分散到城中各处,只是四个城门保留了固定军士。
燕霆靠近北门百步左右,就感觉前方甲胄身传来。
显然这边的守军,听说了西面的事,派出一队人参与合围了。
差不多了,阿仁阿华他们应该到南城了。燕霆飞掠而起,踏着城砖上了马道,又从马道上了城垛。
城墙上有几个清兵当值,见到他赶紧飞奔过来。燕霆带着他们在城上转了一圈,藏身到那最高的旗杆望斗上。
被他这么一闹,西城和北城的驻守清兵和带队把总的酒醒了大半。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一面组织士兵加大了防守的强度。一面将此事上报到分管的千总黄云辉,之后这个报告辗转几处,到了赵承武的手里。
赵承武正与许道远、冷九一同喝酒。
这几日在同安城里,他们虽不算特别顺利,但最终同安被成功拿下,而许道远成功擒获了叶翼云,这件功劳更是算在夜阵曲的头上。
不过许道远并不怎么高兴,因为侄子许秉毅并不知道他的潜伏身份。抓叶翼云的时候,那小子居然就在现场,让他这个当叔叔的多少有点尴尬。如今叶翼云被上头斩首,许秉毅却还在牢里呢。
冷九举着酒杯笑道:“许千总,你家侄儿的事,不用过于担心。此番你立了大功,上头看在眼里,自然有求必应。等过个几日,这小子看清天下已定,自然能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到时候,也给他在夜阵曲谋一份差事,之后也能建功立业。”
许道远与冷九喝了一杯,脑海里依然浮现着许秉毅冰冷的目光。他许道远当年也是海盗出身,当过郑芝龙的亲随。三个月前,夜阵曲带了郑芝龙的书信来此,要他在之后清军打同安的时候提供便利。
那时许道远并没立即同意,直到七月份国姓爷依旧没拿下泉州,而夜阵曲二次上门让他做选择,他才做了回复。
答应得荣华富贵,拒绝则玉石俱焚。换了别人会怎么选?
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整个许家上下六十多口人,就在他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许道远拿起酒杯,分别敬了正红旗梅勒额真图尔格,和佐领赵承武一杯。
那一夜叶翼俊突袭蔡家,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蔡家有密道,不然即便城破了,他也要受夜阵曲的处分。
图尔格是个没架子的满人,好言好语宽慰了几句,说先让那小子在牢里消消戾气,不然真不把他这个叔父放在眼里了。
赵承武则脸上没什么笑容,这次行动死了韩威和潘雄,都是他的得力手下。韩威更是跟了他多年,回到京师也不知如何同对方的家人讲。
这时,外头有人进来在赵承武身边耳语了几句。
赵承武对图尔格道:“发现了那个林典,也就是燕霆的踪迹。”
“确认是他?他做了什么?”图尔格问。
赵承武道:“下面上报说,有一个青年武者在西城附近出没,他先是在烟花巷闹事,杀了不少醉酒的士兵。然后一路招惹巡城的军士,在北门消失。具体目的不明,应该不是为那些妇人出头那么简单。此人用长剑和钢针,体态和武艺都符合那燕霆的样子。”
图尔格笑道:“他会来我们这里吗?”
赵承武道:“应该没有来的必要吧?来这里杀谁呢?”他看向许道远笑道,“那燕霆不像是那么莽撞的人。”
“会不会去大牢救人?”许道远问。
赵成武道:“大牢在县衙边上,县衙在城北的中间地带。有这个可能,但他有必要吗?”
“他和许秉毅关系好像还不错?”许道远笑道。
赵成武道:“我建议,加强巡城强度。之前有部分残兵去了大西山,那西面城墙要加强把守。尤其是西北缺口处得加点人。至于县大牢,我和冷九去看一下。”
图尔格点头道:“可。许千总,我们继续喝酒。”
赵成武和冷九离开宴席,看了一圈县大牢,这边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他们又去了烟花巷,那边真的死了许多人,青石铺就得道路上到处是血脚印。
这是闹什么啊?怕我们不知道他来了?赵承武问道:“严大人在哪里?”
冷九道:“一直没回来,今天一天都不在。”
“也许他遇到林天狼了?”赵承武自语道,“燕霆那小子不会是一个人在城里吧?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去各处问一下,看看今晚城里还发生过什么?”
冷九抱拳领命。
“自己小心一点。这边仗已经打完了啊。”赵承武叮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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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霆对县大牢毫无想法,他甚至搞不清许秉毅和许道远是不是一伙的,自然谈不上救人。
他进城原本有两个目的,一个帮陈永华取回陈鼎的尸体。另一个是打听师父林翔凤的消息。但是他抓了几个县衙附近的清兵,没人听说老头子的消息。
那他就只有把那几个孩子一起带出城这一件事。
燕霆蹲在蔡家的阁楼上,默然看着陈家花园,好消息是这边静悄悄的。
他刚回来的时候,陈家院子里还有不少清兵在喧闹,花园假山亭子这边还有士兵在睡觉。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人都散去了。看上去好像有士兵被集合去了南门。
看来之前的乱杀起到了作用,燕霆掠向陈家花园,站在亭子顶上观察了一会儿周围。最后才小心地来到石阶上。
“阿仁!阿仁!阿仁!”他敲了敲石头。
下头很快把石阶推起一道缝。
“师父?”沈平仁问。
“对,你们还好吗?”燕霆问。
“还行,李兜兜受了点伤,但问题不大。人都齐。”沈平仁推开了石头。
燕霆道:“下头怎么样,缺什么吗?”
沈平仁道:“透气不太好啊。地方还挺大。时间长了气闷。在县学地窖,我还能小小开一道缝,这里真的是不敢。”
他没有说的是,陈鼎的尸体因为已经挂了一天,如今放在密道里头,味道是真不好闻了。
燕霆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这个他也没啥办法。于是问:“还需要什么?我去陈家和蔡家搜罗一下。小玉,兜兜,你们有需要的吗?”
两个孩子都表示没有。
燕霆点了点头道:“我去看一下周围情况,你们小心一点。”
清军破城,允许各营入城大索三日。通常会选大户人家入驻,不会另行扎营。
靠近南门的蔡家和陈家,自然被南城清军优先选中。
蔡家驻扎了一百多清兵,陈家也有一百多人,蔡家和陈家都是同安大户,房屋足以容纳他们,清军住得宽舒得很。而围城时间不长,城里粮食和酒水还有不少。一壶酒倒到大锅里分一下,足够全军痛饮。美中不足的是,因为城破时从南门走了许多百姓,城中女人太少了。
这样他们轻易就不会去花园了。燕霆在两个大院里转了一圈,包了点吃的东西带在身上,离开陈家朝外走。
此刻已是深夜,但是南门前居然有一队清兵驻守,城墙两边还有一个二十人的巡逻队。
昨夜还热闹喧嚣的棚户区空无一人,连哭喊声也没有,只有死寂。
燕霆在城里绕了一大圈,认真记住了城里清军的分布,快天亮的时候才回到陈家花园,周围没有变化,他也躲入密道里。
陈永华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还有什么办法吗?”
燕霆道:“很难。”
几个孩子同时叹了口气。
陈永华用力搓了搓面孔,如果没有遇到沈平仁他们,也许他们已经出城了吧,这话却不能说出口。
“如果师公在,你们两个带我们三个应该就没问题了。”沈平仁道。
燕霆盘膝而坐道:“师公也是你叫的?”
沈平仁翻着眼睛道:“我能叫你师父,不能叫师公吗?”
燕霆笑道:“这师父不是叫着玩的吗?”
“我可没有叫着玩。你不是也教了我功夫吗?”沈平仁觉得有点委屈。他娘的,今晚可拼命了。你说你不是我师父?老子和你拼了!
燕霆又不能说,他没有教对方南武宗的本事,只是教了《君山刀法》。即便他们师徒关系成立,阿仁和师祖的关系还是不成立的。
“再说吧,活着出去再说。”他只能含糊道。
李兜兜问“你们说的师公在哪里?”
燕霆道:“我不知道师父在哪里,我也在找他。”
李兜兜道:“林典大哥,我能拜你为师吗?我也想学功夫。”
燕霆不禁无语,我南武宗哪有那么容易收弟子?
“去,去!什么人都能拜师吗?要天赋的啊。”沈平仁先替他讲了话。
“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吧。今天折腾了一日。”燕霆吩咐说。
他自己一面打坐,一面复盘今日的事……
这是城破的第二夜,若他们没有去县学杀人,可能沈平仁他们三个还能待在地窖。若没有要带他们出城,就不会去搅乱烟花巷,很多女人今夜就不会死。
燕霆住了那么久的梵天寺,他的心中受“因果”影响很大。
这两天他大开杀戒,可即便杀那么多人,他也没觉得什么。如今他心里最大的负担是如何把这几个孩子送出城去。
燕霆没有天真到认为,可以在密道里一直住下去。
但该怎么逃,他真的也没个主意。硬闯当然不是不行,算上陈永华,四个孩子能活几个?
如今的好处是,陈家距离南门很近。不用再走巷子穿路口那么麻烦……
如果我一次送一个出去?燕霆心里一动,那或许是可行的。南城的城墙他很熟,清兵的防务没有那么稳当。
他一个晚上分开来送,是不是就能把众人都送出去。
外头天光慢慢亮了,台阶的位置有一道光亮射了进来。
孩子们睡得很沉,尤其是沈平仁,居然打起了呼噜。
这家伙这两日其实很累了。从许家那边受到惊吓开始,又一路救了两个同学。之后他是真的提心吊胆,带着同学回县学,又试图凭自己的力量带他们出城……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燕霆想到这里,抬腿踹了对方一脚。
“啊,杀人了?”沈平仁立即睁眼道。
“可以睡觉,不能打呼噜。”燕霆道,“不然外头经过的人会听到。”
“哦,好的师父。”沈平仁重新躺下。
燕霆道:“阿仁。”
“嗯?”沈平仁回答。
“如果活着出去,我教你真本事。”燕霆道。
沈平仁一下子要跳起来,被燕霆按了回去,“好好睡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