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一个面容瘦削的男子出现在包间门口,此人名叫陶涧,是侦缉营在广东的三大头目之一。
陶涧带关山月来到酒楼后的平房里,这边更僻静,才能谈机密之事。
陶涧道:“我听说张文强的事了,兄如何看?”
关山月道:“我觉得惠州作案的人,和之前潮州作案的是同一批。不算是什么高手,而且看上去并不是蓄谋杀人。”
“一次杀两人,而且和潮州有关,居然还不是蓄谋杀人?”陶涧笑道。
关山月道:“如今并非战时,这些文官其实比较好杀。刺客先在程家翻到了什么,然后去的张府。我觉得很可能是跟着程历去的张府。他可能一开始没想要杀张文强。”
“你等我想一想。”陶涧手指慢慢敲击桌面,笑道,“刺客本要杀程历,而你认为之前他不知张文强也是我们的人。”
关山月道:“这样的,江湖上要杀伪朝投诚官员的杀手不少。但是真有实力,并且敢杀的人并不多。因此短时间里,潮州和惠州相继发生,我觉得不是偶然。”
陶涧道:“有别的证据吗?或者说,你有什么捉拿那杀手的具体想法吗?”
关山月道:“敌人从潮州到惠州,我们同时要附近的投诚官员小心提防。至于捉人,我还没有头绪,因为目前线索太少。我不知敌人是谁,也不知他要去哪里。若一定要猜,理论上他们如果是一路要去肇庆,可能还要经过广州。那么广州分舵那边要多加小心。”
陶涧道:“你可提前去广州布置,但他们即便去肇庆,也可能走其他路线。我们这一年来,在广东做了许多布置,但这边毕竟仍是永历的地盘。我们做事也要小心。”
关山月慢慢道:“我另外有个猜想,因为我是从潮州过来的。我在那边等了几日,收到一份不确定的情报。”
陶涧道:“什么情报?”
关山月道:“半个月前,十一月初天狼剑客离开了同安。”
“天狼剑客……林翔凤?”陶涧慢慢带着疑问道。
关山月意识到对方对林翔凤不熟悉,于是道:“此人武功通神,早年是辽东袁崇焕的旧部。前些日子一直在福建。那条线报说他离开了同安,是要去广西的。但线报也说,他们也可能去肇庆办事。”
“这个人很厉害吗?我在简报里听说过他,但没打过交道。”陶涧笑问,“说到武艺,他比你如何?”
关山月叹息着讲了一些林天狼的事,又道:“三个关山月未必能赢一个林天狼。”
陶涧不由皱眉道:“若是如此,我们作为潜伏暗线,不如低调行事不要招惹为好。死几个人是不怕的,那么多伪朝投诚官员,他们哪里杀得过来?就眼前情况看,惠州投诚官员五人,不过被杀了两人。潮州三人,不过被杀了一人而已。”
关山月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不由无话可说。
陶涧笑道:“我知你还是想要建功立业。而且敌人未必就是那天狼剑客,你放手去做吧。若需要调动人手,我替你安排。”
“多谢大人。”关山月抱拳道。
陶涧慢慢道:“侦缉营的工作,重在保持军情畅通,保持策反伪朝,以及保证自己的安全。你的功劳我都有上报,上头也很欣赏你。山月兄,你务必保重。”
关山月再次抱拳,他小声说了几个名字。陶涧表示会让那些人在广州与他汇合。之后,这个小队可以暂且听他调遣。
----
广州古称番禺,秦立南海郡,赵佗建南越国定都于此。嘉定年间广州城差不多定型,如今住有十余万军民,外城沿珠江铺开诸多码头商行,中原文脉交杂着岭南风气,粤曲、茶楼、海外番货随处可见。
此刻的广州城是惠国公李成栋的天下。
说来这李成栋,在这个乱世确实算是一号人物。早年他追随李自成的部下高杰。后来高杰与李自成决裂后,他跟着高杰投降了明军,积功担任徐州总兵。
清军南下,李成栋闻风投降。为交投名状,做下“嘉定三屠”那样的惨事。之后征伐闽粤,先在汀州拿下隆武帝,后又诛杀绍武帝。最后因为清廷把两广总督给了佟养甲,只给了他一个广东提督的官职,李成栋觉得清廷不公。在其养子李元胤的鼓动下,重新裂土归明,辅佐投奔南明的永历帝。
以他之前的那些做派,可谓是无节气,不知廉耻,且恶行卓著。任何朝代的史书都不可能高看他一眼。然则,他带领整个广东重投南明,毕竟是续了明朝一口气。此刻的广东,此刻的永历帝是绝对少不了他。
几个月前,惠国公李成栋率军北伐遭遇惨败,肇庆朝廷一度人心惶惶。不过李成栋此时已回广州坐镇,整体局势还算平稳。
坐船航行两日,燕霆他们人到广州。“坏师父”林翔凤如今不喜睡觉,他说年轻时候曾在广州待过不少时日,即便如今广州变化很大,也仍旧算是半个老家。于是林翔凤熟门熟路带燕霆和沈平仁住到“荔香客栈”。
到那两鬓微白的老板娘时,林翔凤还是怔了一下,原来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吗?
老板娘看到他也是怔了怔,笑道:“客官住店啊?有上房哟。”
没认出我吗?林翔凤笑了笑道:“要有独立院子的上房。”
“那么阔绰?好嘞!”老板娘笑着给他安排,“公子那么俊,是你的崽吗?”
“是的嘞,都是我的崽。”林翔凤笑笑。
店家带着林翔凤他们去到上房。
没外人时,燕霆才道:“师父,这是老相好吗?”
“不算了,她只是……”林翔凤想了想慢慢道,“只是老子踏入江湖前的某段美好。”
“那不得有三四十年了?她居然也还记得你?”燕霆道。
“她哪有记得我?”林翔凤怔道。
燕霆道:“她刚才一直盯着我们的背影哟。就凭你现在的模样,那不可能啊。”
林翔凤挠了挠头,他本来只是为了寻找回忆而来,没想到当年的小妮子如今作为老板娘还在看店。人生又有几个三十年?
老头子拍了拍手道:“好了,不说这种事。老子带你们去吃广州美食,烤乳猪啊!然后再去打探一下消息。”
-----
林翔凤带两个少年,寻了临河老字号酒楼落座。沈平仁吵着要吃烤乳猪。
店家先抬上一小份烤乳猪,荔木烤得外皮赤金酥脆,没等沈平仁要去啃猪头,那小猪就被拿到边上切薄片装盘了。
两个少年嚼着猪肉,大呼好香!林翔凤招手,命小儿打了一角“七里香”的当地好酒。
店家又陆续端上几个菜。一盘白灼鲜鲳鱼,鱼肉莹白,配粗豉油佐姜丝;另有,油亮的卤牛肉和烤鸭。
肉食边上配有各类蘸酱,三人喝酒吃肉,不亦快哉。
沈平仁自从跟了燕霆,每日一起喝酒,也算是个小酒鬼。广东的酒水和福建的色泽不同,却都让少年觉得好喝。
好在燕霆颇有分寸,每餐就只一角酒,并不多饮。用他的话说是过了酒瘾,长了酒量,恰到好处。
“坏师父”林翔凤对酒并不热衷,他只是看着楼下的河岸黯然出神。
两个挎竹篮的卖花少女沿街叫卖,篮中素馨、茉莉串成花串。鱼贩摊开各类鱼虾,大声吆喝。挑着馍馍担子的货郎摇着铜铃走过。码头脚夫拎着荷叶饭匆匆赶路……
自打他离开广东,跟随袁督师去辽东,就没有再回来过,转眼已经二十五年了。心中那个少年仍在,世事早已不同。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熊廷弼、袁崇焕、李自成、张献忠……都已不在人间。只剩下什么李成栋、郑芝龙、孙可望那般的跳梁小丑。
林翔凤看了眼天色,又看看身边那两个孩子,低声道:“一会儿带你们去个地方,主要是打听消息。如果我认识的人还在,那自然一切好说,不然,打架的时候也不用留手。”
燕霆笑道:“能杀人吗?”
“这种事你自己决定,杀人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林翔凤微微打了个呵欠。
沈平仁小声道:“我们还要杀汉奸呢。其他时候,还是低调点吧。”
林翔凤笑道:“看,连小和尚都知道做事的基本道理。”
“我不是小和尚很久啦!”沈平仁摆手道。
燕霆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们当什么真?”
林翔凤笑道:“话不是这样讲啊。三爷。我们这三个,从同安出发就说是以你为主啊。你别以为有事我替你做主。”
“三爷是你该叫的吗?”燕霆眨眨眼睛,心说一定是要去做什么坏事了,这就开始甩锅了。
------
黄昏时分,林翔凤带两小只穿过两条暗巷,到了城西鬼街。
街口开着两家店铺,有瓦罐熬制的肉羹,香气扑鼻。
“这个闻着很好吃。”沈平仁道。
“老子不吃蛇肉。”燕霆嘟囔道。
“这是蛇肉?”沈平仁怔道,眼睛反而更亮了。
“还有猫肉,龙虎斗嘛。”燕霆道。
他是见怪不怪,要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林翔凤无事的时候早就当故事和他讲过。如今只是第一次来这条鬼街而已。
林翔凤笑道:“想吃啊?那就来一盅。”
沈平仁道:“还是先办正事?现在还吃不下。”
林翔凤笑了笑,带他们继续朝里走。来到一处隐蔽的门面,他看了眼门面上的招魂幡,微笑着敲了敲门,里头打开一道门缝。
林翔凤看了眼燕霆,燕霆朝着里头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
屋门打开,允许三人入内。
走过一条走廊,里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可容纳百人的赌坊。
屋子当中有块两丈见方的空地,有两个壮汉在角力格斗。边上赌徒们手里拿着签筹大声呐喊。
林翔凤挤到一旁的柜台,说道:“我要见你们的掌柜,他今晚在吗?”
“掌柜不见外人。”柜台后冷若冰霜的丹凤眼女子道。
燕霆三指竖起,做了一组新的手势,沉声道:“我们是广西来的。”
他有个奇怪的感觉,门里的人修的是《大江南北心法》,因为他能感觉到同源的力量。对方应该也能感应到他。
这组手势?怎么可能?女子怔了怔道:“稍待。”她拉开身后的暗门,小心讲了几句,才回身道:“你们进去吧。掌柜在里间。武器留在外头。”
燕霆道:“那不可能。”
女子要说点什么,里头有个干涩的声音道:“让他们进来!”
林翔凤三人进到里头,在长椅上靠着一个衰老的男子。实际年龄没有那么大,但看着比林翔凤还要老,他就是鬼街的老大白无常。
“左手林!左手林!果然是你啊。怎么会真的是你啊!”白无常大笑道。
林翔凤笑着靠近对方,目光落在那双无法动弹的腿上。
白无常道:“别在意,断了很久了。但老子依旧是这边的主人。”
林翔凤靠近过去,两人认真拥抱了一下。
“我的徒弟,燕三,这个是阿仁。”林翔凤指着两个少年道。
他们坐下聊了一会儿,燕霆听明白,这个白无常是广州城里的黑道大哥。黑道势力主要在西城这边,鬼街是白无常的地盘。白无常和林翔凤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二人是童年玩伴,白无常那时候叫白星梦。两人并肩在广州城里讨生活,一起喋血街头。后来林翔凤因为杀了当地的黑老大宋阎罗。跑路去了广西,最后入了十万山堂。之后,林翔凤带着十万山堂的生意行走福建和广东。他回到广州借着自家堂口的生意和白无常一起打天下。短短一年时间,他们“玄胜堂”的地盘已经扩张到半个广东。林翔凤甚至还中了武举和文举。
这时师门有命,让林翔凤跟着袁崇焕,带广西狼兵去辽东。白无常叫他不要走,他二人在广东广西叱咤风云,何必去辽东当兵?但林翔凤不能不走。
白无常道:“一世人两兄弟,你就不能为我留下?你知道我从来不求人的,当年你去十万山堂我没有留你。因为那是条让你变强的路。可是去辽东是条死路啊!兄弟。辽东和广东隔着几万里,鞑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翔凤道:“我师父青崖公和袁公都要我去,杀鞑子自然比留下和你混日子更重要。”
“滚吧!滚吧!你最好死在辽东不要再回来了!”白无常气得摔碎了酒杯。
林翔凤走了之后,世人只叫他白无常,不再叫他白星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