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笑一直望着冯秋月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有些湿润了。
看着冯秋月两条腿夹着驴肚子,身子往前一倾一倾,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知道她一定在哭。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河滩对岸的山上斜照过来,整个沙滩金灿灿的。
他似乎还能听见毛驴的蹄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最后被河水声吞掉了。
杨天笑越发心烦,他有点讨厌自己恨自己了。冯秋月大老远跑来,折腾了半宿,趟了沟,摔了跤,把命都豁出来了,就是为了给他送个怕他落入死亡的信,她热情洋溢的扑进他怀里,把自己往他身上送。而他呢?连抱她的力气都没使全。他不是不想。是脑子里总有些东西在打架。一想严子安,再想老金场里外那么多人,又想到大车店里那个等着他回去的向小丫,那点热乎气儿就散了。
散了,就怎么也聚不起来。
可冯秋月一走,那些热乎气儿又全回来了。
他想起五年前,在龙王镇那间小屋里,他扯着冯秋月上炕,他腿疼得龇牙,依然不依不饶去摸她,她那火热的身体和无法控制的喘息似乎就在昨天。
那一晚的他,是野的,烫的,不撒手的。可现在呢,是他变了吗?
他又想起那天在流云沟的土炕上,满屋老人孩子,她隔着震山把脚伸过来,又缩回去。
他觉得,那时他就知道,他俩之间,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她今天来,还是带着那股子热望,他是不是该给她呀。
杨天笑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挺不是个东西。
走回河滩时,双喜见他脸色不好,小声说:“二哥,五叔让你过去一趟。”
杨天笑把褂子披上,往于海江窝那边走去。
一路上,金友们正往河滩去,有认得他的,喊一声“响子,还不快着点”,他也没应。
于海江正蹲在窝棚前抽烟。
杨天笑一屁股坐在地上。
于海江说:“你四姐来了?”
杨天笑“嗯”了一声。
于海江把烟口袋递给他。
杨天笑没接,说:“是来送信都的,严子安怀疑我在这儿了。”
于海江把烟叼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躲一下?”
杨天笑看了眼于海江:“严子安真要来,龙王镇到老金场,就一条路。我去给他个埋伏,让他有来无回。老金场这儿,你和康把头告个假,我去蹲着。只要他一露头,我就开枪。”
于海江沉默了一会说:“行,那我和双喜都跟你过去。”
杨天笑摇摇头:“五叔,你和双喜还有那些弟兄好不容易在这儿扎下来了,不能轻易暴露,咱们在这儿还要干一票大的呢,这地是个难得机会,这里枪少钱厚,丢了可惜了。”
“反正我已经露出来了,干脆就他妈的露到底,我干了严子安,就再躲起来,你们到了分金的时候,把这个金窝子端了。有了这么多钱,咱们也就又起局了。”
“不行不行,严子安是正儿八经的队伍,和高守仁不一样,枪筒子都一水的外国货,你去了就是送死。”
杨天笑乐了:“五叔,你咋忘了,这一带是咱们得地盘,他哪有咱们更熟悉。只要给我开枪的机会,严子安必死无疑。到时候,他们群龙无首,我也就脱身了。”
“小丫咋办?”
“带着,不能把她扔下。”
于海江有沉默了片刻:“那这样,我让双喜在后面接应一下你。别和他们缠着,开了枪,不管结果,你就跑。你去老营,那地方虽然被炮轰了,住个把人没问题,到时候,我这边砸了金窑,就去老营找你。”
“行,就这么定了。五叔,外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小丫和四姐他们娘俩你就照应着。”
“这个你放心,记住了,就是别和那小子缠着,打了就跑。”
“放心吧,我先回大车店,你和双喜说好,我那边枪不响,他千万别过去。”
说罢,杨天笑起身走了。
回到大车店,向小丫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你咋回来了?出啥事了?”
杨天笑把枪别到腰后,说:“走,你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一面坡。”
向小丫没再多问。
她解下围裙,把头发重新盘了盘,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饼子和一葫芦水。
杨天笑从马棚牵出那匹枣红马。
两人从大车店后头的小道出去,没走大路。晨光已经从东边铺开,河滩上的沙子泛着黄。
杨天笑骑在马上搂着向小丫:“一会儿上一面坡,咱俩就在坡后面猫着。你把马牵到一面坡的松林里等我。枪响以后。我就过去找你。”
向小丫说:“出啥事了?”
“严子安要来抓我,咱们给他个先下手。我只需要开两枪。打完就走。”
“去哪儿?”
“回老营,大车店肯定不能回了。”
向小丫有些兴奋:“那我能开枪不?”
杨天笑亲了一下向小丫的耳朵:“你不行,等去了老营,我天天让你打枪。”
“太好了,我都急死了,天天拆枪,我都腻歪了。”
上了一面坡,杨天笑把马牵到一块大石头后头,又把向小丫抱下来。那坡上荒草半人高,两人蹲在草里,能看见龙王镇通金场的那条土道。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道上一片白。
杨天笑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
日头越升越高,坡上热起来,蚂蚱在草里叫成一片。
向小丫困得厉害,又不敢睡,就拿草叶子编草蚂蚱。
杨天笑忽然说:“你眯一会吧。我盯着。”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道上除了两三个赶牛车的,再没别的人。
杨天笑开始不耐烦了。
他站起身,朝南边望了又望,连个飞鸟都没有。整个一面坡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向小丫也跟着站起来:“这是不来了?”
“不能,他肯定来。”
“你咋知道他肯定来?”
杨天笑想了想说:“绺子放出去的哨马说的。”
向小丫奇怪的问:“啥是哨马?”
“就是我的人,打听消息的。”
“哦,那就肯定能来,没说啥时候来?”
杨天笑没吭声,重新蹲下。
天快彻底黑了。
也不见严子安的人马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