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石缝里的光一明一暗,像一头巨兽在打盹。
我站在洞室中央,手里的火把烧得只剩半截,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歪,像四个被钉在石头上的鬼。周小珊还靠在墙根,下巴抵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她的影子却不太对劲——头微微偏向一边,而她的身体没有动。
赵二两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手指在空气中极慢地比了个“一”,然后指指周小珊的影子。我点了点头。胖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关节白得发青。
“小珊。”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石缝透出的光,像两个小小的洞口。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我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它没醒透。”周小珊说,声音轻得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它知道我们来了,在装睡。它想让我们自己走进去。”
“装睡?”胖子没忍住,声音压得更低,“这鬼东西还会装睡?”
周小珊缓缓点头:“它吃人吃了几千年,早就学会了。等你自己走进去,它一口就吞了。你越害怕,它越容易得手。”
赵二两蹲在旁边,用火把的一头拨弄着地上的细沙,忽然插嘴道:“你上次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一种像是磨牙的声音?很密,从地下传来的。”
我摇头。我听到的是鼓声。从进洞起就一直在响,时远时近,有时快有时慢。但磨牙声没有过。
“我师父说过,活冢快醒的时候,会磨牙。”赵二两的声音低了下去,“它磨牙,就是在磨食物。把上辈子吃下去的骨头磨成粉,给自己暖身子。”
周小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异色。她说:“你不是赵二两。”
我猛地抓住了铲柄。
赵二两倒是笑了,盘腿坐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那你说我是谁?”
“你的名字是赵二两。但你早就不是活人了。”周小珊说,“你在来找我们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你身体里有阴砂,比活人的血还多。”
空气像被冻住了。胖子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像炸开了一粒火星。赵二两脸上还挂着笑,但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点,眼白里泛出一层极淡的灰。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问,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老宅房梁上的那些苔藓。”周小珊说,“它们不是从外面跟过来的。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头顶的百会穴已经通了,阴砂从你的七窍里进进出出。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我慢慢站了起来,朝后撤了半步,把周小珊和胖子挡在身后。赵二两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都翻了一遍,像在检查什么陌生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深的疲惫。
“我是不是在那个渡口就已经死了?”他问我。
我无法回答。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渡口是哪一段记忆。他说他师父是个摆渡人,在黄河边等了我父亲很多年。也许他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不在了,也许连那个渡口的故事都是活冢塞给他的。可他送来的木盒和铜钱是真的。一个死人不能带着真东西走这么远的路,除非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别的。
“铜钱呢?”赵二两突然问,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你拿出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盒。盒盖一开,那枚铜钱正好好地躺在红布上。但只过了一瞬,铜钱的表面开始变色,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腐蚀着,从铜绿慢慢变成暗红,最后竟然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渗进红布里,晕开一片。
“糟了。”赵二两咒骂了一声,身体突然向前一倾,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撑住地面,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而是一小撮一小撮的黑色砂粒,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样往沙里钻。
“离他远点!”周小珊尖声喊道。
我和胖子同时后退。那些黑色砂粒越来越多,从赵二两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涌出来,像被什么力量从他体内往外抽。他的身体在迅速干瘪,皮肤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凹陷下去,衣服下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有无数虫子在爬。
“陈深!”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半边脸已经塌了,眼窝深陷下去,像一具埋在沙土里半年的干尸,“铜钱!别放在盒子里!它会把盒子也吃进去的!”
我用两根手指把铜钱夹出来。铜钱表面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滚烫如沸水。我不敢松手,把它甩在地上。铜钱落地的瞬间,像是触到了某个临界点,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黄沙像水波一样起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
赵二两的身体终于彻底塌了下去,像一件被人掏空了的衣服。无数黑色砂粒从他体内涌散开来,像一群受惊的蚂蚁,朝四面八方逃窜。但在逃出大约半米后,它们的速度忽然变慢,身体僵住,纷纷碎裂,化成了一撮撮黑灰。
死了。彻底死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北方男人,为了送一枚铜钱,把自己搭了进来。甚至死后还在替我们带路。
“他早就是供品了。”周小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极淡的悲悯,“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活冢让他以为自己还活着,让他以为自己有师父、有渡口、有使命。其实他就是个装铜钱的匣子。”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石像的正面和反面同时在呈现。
“那现在呢?”我问。
周小珊看着地上那枚铜钱。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黄沙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像一张从地底张开的嘴,正在把它慢慢吸进去。
“它要出来了。”周小珊说,“它闻到了铜钱的味道,会从地底往上拱。我们要在它完全出来之前,把铜钱放进它的心口。”
“怎么放?”胖子急得直搓手,“上次你们不是放了天地人三枚吗?这第四枚是干嘛的?”
“第四枚不是镇器。”周小珊的语速快了起来,“它是引子。陈九爷留下这枚钱,不是用来锁心的,是用来杀心的。前三枚是让活冢睡过去的,这一枚如果能在它醒过来之前插进心口,就能让它永睡不醒。”
我一惊。这和那女人说的完全不同。黑衣女人说天钱锁心,父亲说天钱锁心。但现在周小珊说,这枚“备用钱”是用来杀心的。
“你确定?”
“我在下面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能听到它想的事情。”周小珊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得不像在说谎,“它最怕的,就是这枚钱。因为它里面的血,和你之前用的三枚不一样。那三枚是陈家人各代的混合血。这一枚里,只有陈九爷一个人的血。你父亲是最后一代铸钱人。他的血最纯。”
父亲的血。只有他一个人的血。
我盯着那枚正在被黄沙吞没的铜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父亲当年留下这枚钱,让赵二两的师父保存,说等他的儿子从笼石影里活着出来后就送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他用自己的血铸了这枚钱。不是锁,是毒。这是陈九爷留给那座活冢的最后一味毒药。
“赵二两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我,对我说‘拜山要开始了’,就让我把铜钱拿出来。”我低声说,“是不是说,这枚铜钱会主动回应拜山仪式?如果拜山开始了,它就会自己发作?”
周小珊点头:“所以它才会发烫,会流血。它在被召唤。我们必须抢在拜山完成之前,把这枚铜钱送进它的心口。否则,铜钱会被反噬,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活冢,而是拿着铜钱的人。”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枚铜钱。黄沙已经埋到了它的边缘,再过片刻就会完全吞没。我知道没有时间了。
“心口在哪儿?”我问。
周小珊伸出手,指向那道透出微光的石缝。随着地面的震动,那道石缝正在慢慢扩大,从缝隙里涌出的光越来越亮,已经不像是地底该有的颜色。那光像刚刚从血管里喷出来的动脉血,红得耀眼。
“它每次呼吸,心口会张开三寸。就在那张嘴的后面,有一个孔,比喉咙更深。铜钱要从那个孔里打进去。”
“多深?”
“一臂。”她说。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脱外套。把背包里该带的全带上了:铲子别在腰后,铜钱用布条绑在左手腕上,以免被汗液滑脱。胖子从包里翻出最后两把信号棒,递给我一根。
“陈哥,”他叫了我一声,喉咙发紧,“我跟你去。”
“你留在外面。”我按住他的肩,“如果我没出来,你带小珊走。记住,从上面那条拜山道走不出去,你们就得找别的路。洞有活口,找到了就往有风的地方钻。”
胖子的眼眶红了。周小珊走过来,抓着我绑铜钱的那只手腕,极轻地说:“哥,你出来。我等你。”
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道石缝。
光汹涌而来,像一条滚烫的河。我的瞳孔在强光中急剧收缩,眼睛刺痛得几乎睁不开。但我不想闭眼。在活冢里闭眼,比什么都危险。
石缝并不深。只走了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穹洞,顶部高不可测,四周的岩壁呈弧形,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过。穹洞的正中央,悬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比我第一次在石脸底部看到的巨茧要大上数倍,几乎占据了穹洞三分之一的体积。它像一颗倒挂的心脏,上宽下尖,整体由无数层半透明的白色膜状物包裹而成。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循环,从顶部涌入,从底部流出,形成无数细密的支流,遍布整个球体。
它的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穹洞的地面跟着震颤。黄沙从洞顶簌簌落下,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而它的正下方,有一张巨大的嘴。嘴是垂直张开的,一条纵深的裂口从球体底部一直延伸到下端的尖端。那张嘴正随着心跳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有浓重的血色雾气涌出来。
这就是心。
活冢的心。
我的目光顺着球体表面移动,寻找周小珊说的“心口”。就在那张嘴的上方大约两尺处,有一圈颜色略深的地方,薄膜比别处更薄,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个拳头大的孔。那个孔不在呼吸。它一直张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慢慢朝它靠近。脚下的黄沙极深,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心跳声震耳欲聋,和我的脉搏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互相拉扯。
铜钱在我的手腕上发烫,烫得像块烙铁。它开始轻微地旋转,像被那个孔吸引着。我解开布条,将它握在掌心。铜钱在剧烈抖动,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想要脱手飞向那颗心。
还差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向前冲去。脚下的黄沙像有生命一样绞紧了我的脚踝,想把我拖住。我拔出铲子,一边跑一边砍断从地面冒出来的白色丝线。那些丝线像从沙里长出的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就在距离那颗心还有不到三米的时候,穹洞的顶部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裂缝中坠落,直直地落在那颗心的正上方。白裙翻飞,像一只折翼的鸟。
周小珊。
她趴在那颗心的表面上,双手撑着湿滑的薄膜,试图站起来。她的白裙子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别碰它!”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哭腔和决绝,“哥,铜钱给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不是周小珊。她的嘴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深,把铜钱给我。我来。”
是我父亲。
我握着铜钱的手停住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整个穹洞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它的薄膜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冲出来。
而站在我心上的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对我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