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行山伏击
陆沉舟没有走行山。
他不仅没走行山,连青屏山的既定路线都改了。三万大军分批绕行官道,他自己率亲卫精骑走了一条连军中部将都没听过的旧驿道。
沈舟策马跟在他身后,憋了半路,终于没忍住:“将军,这条路绕了快一天,军令上写的可是走青屏山。您这一改,朝中那些御史怕是又有话说了。”
“让他们说。”陆沉舟勒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明明青屏山更近,何必……”
“你有没有想过,”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若有人早就摸清了我军回程的路线,在哪一处设伏最合适?”
沈舟一怔。
“青屏山开阔,虽有坡地和密林,但不适合大规模伏击。行山道就不同了。”陆沉舟沉声道,“窄道,两边高林,若在夜间过,箭矢从两侧齐发,骑兵连掉头都难。”
“可斥候前日才探过行山,并无异常。”
“斥候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陆沉舟说完,不再多言。
沈舟跟了他近十年,知道他这样说,必定是有了把握。但他还是想不通——自家将军从回京那晚开始,就对“行山”两个字格外在意,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曾在深秋的宫宴散场时,贴着陆沉舟的耳边,留下过四个字。
“小心行山路。”
陆沉舟生性多疑。如果只是一个闺阁女子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未必会放在心上。但沈知意那天夜里翻墙送信,脚踝肿成那样,还不忘把信往他手里塞。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第一次在回到京城之后,产生了某种挥之不去的、近乎于不安的直觉。
他信她一次。代价不过是多走一天路。
若错了,没有任何损失。若对了……
他眸光沉了沉。
若对了,那这京城,就比他想得更凶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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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大军绕行途中,陆沉舟派出的亲卫精锐便折返回来禀报。
“将军,行山道发现伏兵,人数过百,皆黑衣蒙面,埋伏在两侧高坡。我们暗中清点了地面痕迹,至少有三十张强弩,全是军制。”
沈舟脸色骤变:“军制?边军才配用的那种?”
“是。看弩机样式,是北境三年前的旧制。”
沈舟倒吸一口凉气。
北境旧制强弩,能弄到这种东西的,绝非普通山匪。
陆沉舟坐在篝火旁,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禀报,只问了一句:“有没有留下活口?”
“伏兵察觉不对,准备撤时,我们拦了两个。但都咬破了后槽牙里的毒囊,没救回来。”
陆沉舟点头,没有意外。
死士。训练有素,手段老练,背后之人在京城一定有很深的关系。
“传令下去,伏击之事严守口风。回京之后,任何人不得提起。”
“将军,这……”沈舟犹豫,“若真的有人想借机置您于死地,我们该立刻上奏陛下,彻查此事啊。”
“查什么?人都死了,只剩一地脚印和几道弩痕。”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敢在天子脚下调百余死士伏击凯旋大军,还动用了北境旧制军弩,这本身就说明,朝中有人把手伸进了军队。你信不信,我前脚上奏,后脚就会有人反咬一口,说这是我自导自演,为的是排除异己。”
沈舟握紧了刀柄,没再说话。
陆沉舟说得对。有些事,证据不足时捅上去,不但伤不到对方,还会被对方反将一军。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沉舟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先记着。”
他说“先记着”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沈舟知道,能让将军说“记着”的事,从来都不会真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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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中某处密室。
萧景恒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紧绷:“……陆沉舟没走行山,也没走青屏山。大军出城后突然改道,绕了旧驿道。我们在行山等到天黑,没等到人,又怕中了埋伏,就撤了。”
“突然改道。”萧景恒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轻缓,听不出怒意,“多突然?”
“事前没有任何异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中军,直到出城前,令旗打出的路线都是青屏山方向。可走到岔口时,陆沉舟的亲卫忽然持令传话,全军改走旧驿道。那旧驿道年久失修,地图上都未必有标注……”
“够了。”
萧景恒抬手打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跪着的黑衣人不敢再出声,只把额头压得更低。
良久,萧景恒才重新睁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温润如常的神色,只眼底深处,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寒冰。
“一百多个人,强弩三十余张,连他的一根马鬃都没碰到。”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沉舟,你倒是命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不过,命大的人,也活不长。”他像是在说陆沉舟,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人。
“主子,可要属下再……”
“不用了。这一次打草惊蛇,他必定已有防备。短时间内,不宜再动。”萧景恒慢慢道,“去查清楚,他改道之前,接触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消息。一个也别漏。”
“是。”
黑衣人退下后,萧景恒独自站了很久。
窗外夜雾渐浓,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灰白色的冷意里。他忽然想起沈柔嘉前几日来这里时,红着眼圈说沈知意不对劲。当时他还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被抢了心爱之人的不甘。
现在,他有些信了。
沈知意确实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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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陆沉舟回营复命。
他人还没进京城,朝堂上已经有御史上了折子,弹劾他“擅改行军路线,不遵军令,藐视朝廷”。
折子措辞极重,说大军回程路线乃兵部与枢密院共同拟定,为的是安抚沿途州府,兼有巡查之责。陆沉舟私自改道,置军令于儿戏,理应问罪。
朝堂上,有几个文官跟着附和,一时之间,参陆沉舟的折子像雪片一样落在皇帝案头。
皇帝压了两天,到底还是把陆沉舟叫到了御书房。
“陆卿,朕知道你在北境打惯了仗,不愿意受人管束。可京中不比边关。”皇帝坐在龙案后,语气不重,话却不轻,“朕总要给朝臣一个说法。”
陆沉舟站在殿中,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改道,是因为回营前夜接到军中斥候急报,青屏山后段隐有匪患聚集。为保万全,臣令大军绕行官道,避开匪患。若有违军令之处,臣愿受罚。”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匪患?朕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匪患在青屏山后段,不在官道。臣若按原路走,恐有惊扰。此事臣已让中军官补了文书,因日夜赶路,尚未及呈上兵部。”
他说得坦荡,神色如常。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是军情所需,便算不上违令。兵部那边,朕来替你压一压。不过陆卿,朕提醒你,下不为例。”
“臣遵旨。”
陆沉舟退出御书房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陆卿啊。”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和沈家嫡女走得近?怎么,凯旋回京的将军,终于也有瞧上的人了?”
陆沉舟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回了一句:“陛下说笑了。臣不认识什么沈家嫡女。”
皇帝大笑,没再追问。
陆沉舟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朝将军府方向疾驰而去。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沈家嫡女。
至少,三日前,他还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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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知道陆沉舟平安绕道的消息时,正在清欢阁里绣一双鞋面。
碧玉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压低声音道:“小姐,打听到了!陆将军回营了,人好好的。外头都在传,说将军临时改了道,还因此被御史参了一本。可陛下没治他的罪。”
沈知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长出一口气,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没事就好。”她低头继续绣,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碧玉见她笑,也跟着高兴:“小姐这几日总皱着眉头,今日可算松快了。要奴婢说,小姐对陆将军这般上心,将军知道了,指不定多欢喜呢。”
“胡说什么。”沈知意瞪了她一眼,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碧玉捂嘴偷笑,转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大小姐,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一个粗使婆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极普通的木盒。
沈知意放下针线,走过去接了。
木盒不大,入手微沉,没有署名,只在盒角处刻着一道极浅的刀痕,像是无心,又像某种军中惯用的记号。
她心跳漏了半拍。
等打发了婆子,回到屋内关好门,她才把那木盒放在桌上,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慢慢打开。
里面放着一瓶伤药。
和那晚在巷子里,他放在她脚边的那只白瓷瓶,一模一样。
瓶子下面压着一封信。
沈知意拆开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崴了脚。不仅知道,还专门差了人,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送来伤药和这句话。
“沈知意啊沈知意。”她捧着那封信,又羞又气地小声骂自己,“你活了重来一世,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僵住了。
那句话,分明只有那晚在场的人才知道。他看见了。他知道她从墙上跳下来,脚落地时顿了一下。
更关键的,是他竟然知道,她收到伤药时,脚上还疼着。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他把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那晚,果然没有真的走远。
沈知意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奁最底层,和那本记仇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那瓶伤药,倒了一点在掌心,轻轻揉在自己已经不太肿的脚踝上。
药香清苦,渗进皮肤,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在外面,暖在里头。
她仰起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
“陆沉舟。多谢你……还肯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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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