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六晚上的车

    陈峻没有让徐沅去虹桥。他坐地铁到她住处附近。下午五点多,徐沅在小区门口看见他。陈峻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软的黑色T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八月的上海闷热,他从地铁站走过来十几分钟,额头全是汗。两个人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以前每次见面,陈峻都会先抱她。那天没有。他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已经比周四好很多,才把水果递过去。

    袋子里有苹果、葡萄和两盒蓝莓。徐沅第一反应还是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陈峻笑她又开始算钱。那点笑意让两个人都松了一些。他们没去商场,也没找像样的餐厅。徐沅这两天胃口不好,最后在小区外面一家砂锅粥店坐下。店里冷气不够,门口电风扇一直转,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抖。

    这一年半,他们大多数见面都差不多。谁过去都不会专门安排行程,到了以后吃顿饭,在附近走走,第二天再回去。异地不是两个人一开始的计划。徐沅原本也在南京工作,后来上海的一家公司给她多开了一千五百块,她犹豫了两天,陈峻先劝她去。那时他们都觉得南京到上海不算远,高铁班次那么多,一两个小时怎么也不能算远距离。

    车程只有一两个小时,周一到周五那些临时发生的小事却赶不过去。

    她加班到十一点,陈峻只能在电话里问到家没有;陈峻项目现场发烧,她也只能替他点药。两个人都忙的时候,一周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周末见面又舍不得把时间花在争吵上,于是工资、房子、父母和未来这些不太好看的问题,总被一句“以后再说”推回下一次。

    周四那场病,像有人突然把“以后”撕开了一道口子。陈峻原本点了海鲜粥,徐沅提醒他吃海鲜容易过敏,他才换成瘦肉粥。她笑他连自己的事都记不住,更别说还给她点错红糖糍粑。陈峻这才承认,糍粑下单以后他就想起来她以前说过不爱吃,只是骑手已经接单,懒得改了。粥上来以后,两个人各自盛了一碗。

    徐沅把公司的病假处理结果从头讲了一遍,也把那几张截图给陈峻看。陈峻听完骂了一句破公司,问她有没有想过辞职。她当然想过。可公司每个月准时发工资,社保公积金正常交,年终奖虽然少,过去两年也都发了。她从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负责三个品牌的线上活动,能力确实是在这里长出来的。只拿病假这件事概括三年,不准确;把它当成从没发生,也做不到。

    她把砂锅粥里的姜丝拨到碗边,说自己会开始看机会,但不会裸辞。每月工资十五号到账,这一点暂时比一口气重要。

    陈峻点头,说这次赞成她,不再像刚毕业时那样动不动就讲“不干就不干”。

    两个人都笑了。刚毕业的时候,他们确实敢那么说。那时在出租屋里吃十几块的外卖,工作干得不痛快就换,觉得年轻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重来。后来工作换过几次,工资涨了一点,父母老了一点,银行卡里的数字也不再每个月归零,他们反而越来越不敢重来。笑声停下来以后,陈峻主动把自己的钱说清楚。

    他现在能自由支配的存款只有一万三左右。这个月工资到账后,给家里转钱、付房租和信用卡,银行卡里只剩一千九,所以周四给徐沅转八百的时候,他其实也在计算下周报销什么时候到账。

    “你退回来以后,我松了口气。”陈峻说。

    徐沅抬头。这是整晚第一句让她难受的话。陈峻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承认自己当时很想立刻来上海,也很想告诉她钱不用担心,可真要是住院、手术,或者需要更大一笔钱,他能做的无非是刷信用卡、借钱、再去想办法。那些都不叫接住一个人。只是临时把窟窿堵上。

    徐沅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她存了六万四,本来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年底十万。她并不是要陈峻一个人承担房子、婚礼或者未来,她只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突然很怕所有事情都没有余地。如果失业两个月,她的六万四会变少。如果父母生病,会更快。如果结婚以后再有孩子,两个人任何一方停工,账都要重新算。她怕账户一笔笔往下掉,到某个时候只剩一个不敢拒绝的答案。

    她说起自己在候诊区还在算全勤,想辞职先算空窗,陈峻转来八百元时,她先想到的也是他卡里还剩多少。徐沅说到最后,手里的粥已经凉了。陈峻没有许诺一定买房,也没有报一个以后能挣到的数字。他低头看着桌上两只白瓷碗,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海的岗位我会投。有结果,我们谈结果;没有,也把没有说清楚。别先拿以后填空。”

    徐沅看着他:“如果最后还是站不稳呢?”

    “不一定要有人接住谁。”陈峻说,“先把各自能承担什么、不能承担什么说清。谁先有余地,谁先顶一下,但别把全部希望押在对方身上。”

    “我以前老想,再多赚一点你就不怕了。”陈峻把勺子放进碗里,“可我现在这点钱,真出事也顶不了多久。你的钱别全拿去等我,我也得把自己的账理顺。到时候谁先有办法,谁先顶一下。”

    徐沅没有说话。这句话没有她曾经想象的那些情话好听。周四在医院时,她其实有过一个很短的念头,希望陈峻能像电影里的人一样说:别上班了,我养你;钱我有;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说出来,好像日子就有了一份不需要验算的托底。可陈峻现在坐在她对面,坦白自己只有一千九的可用余额,坦白那八百块被退回时他松了一口气,也坦白他同样害怕未来。

    徐沅把他那句“松了口气”又听了一遍,难受归难受,至少这回两个人没有拿好听话遮过去。饭后,他们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徐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不快。陈峻没有催,也没有一直扶她,只在过马路时习惯性走到来车的一侧。小区旁边有一条不宽的河。夜里看不清水,只能看见两岸的灯落进去,被风和水纹切成一截一截。他们在长椅上坐下。徐沅看着河面,说起另一件藏得更久的事。

    去年有一段时间,她真的想过分手。同事结婚,丈夫家里买好了房,婚后女方辞职准备考编。办公室里一群人围着喜糖盒,说她命好。徐沅那天晚上回家,有一次很认真地想,如果自己也找一个条件好一点的人,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不用这么累。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坏,因此从来没有告诉陈峻。陈峻听完,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因为一句“条件好”翻脸,只问她后来为什么没走。

    徐沅想了一会儿。她说,第二天陈峻给她寄了一个插线板。那时她随口抱怨房间只有一个插座,吹头发的时候要把电脑电源拔掉。陈峻记住了,买了一个最普通的插线板寄来。当然不是一个插线板把她留下。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条件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没有人在认真听你生活里那些不值钱的小事,是另一回事。陈峻低头笑了一会儿,只说再有这种念头时告诉他,别等决定都做完了,他才从结果里猜原因。

    “你不怕?”徐沅问。

    “怕。”陈峻说,“总比你已经走了,我才知道好。”

    徐沅没有再说话。她以前不肯提那次动摇,陈峻也不肯说账户见底。两个人把钱绕开太久,话才越积越难开口。周日中午,陈峻回南京。徐沅只送到地铁口,没有去虹桥。临走前他抱了她一下,让她周一别硬撑,也提醒她既然决定看工作,就不要等到彻底受不了才开始投简历。徐沅答应了,也让他把总部那个岗位认真投一次。

    陈峻进站以后,她站在闸机外看了很久,直到那件黑色T恤彻底混进人群。她还是不安心。可陈峻有一万三,她有六万四,上海岗位没有结果,周一还要回公司——至少这些事都说出了具体数。

    周一早上,徐沅八点五十二到公司。孙晓璐给她带了豆浆,放在桌上,确认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才去忙自己的事。九点二十,周雯让徐沅去小会议室。里面除了周雯,还有部门经理刘启明。徐沅进门时就觉得不对。刘启明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标题是《月度绩效过程反馈记录》。其中一项写着:重点活动准备期响应不及时,供应商跟进存在断档,对项目进度造成风险。

    时间正是上周四下午和周五上午。她病假的时间。徐沅抬起头,提醒两个人那两天自己有医生开具并已经审核通过的病假。刘启明表示病假本身没有问题,这份反馈也不是处罚她请假,而是认为她在关键节点的工作交接不足。周雯在旁边补充,只是过程记录,不一定直接影响最终绩效,希望她不要紧张。如果是以前,徐沅大概会签。不是因为认同。因为她不喜欢把事情闹大。

    她一直相信工作就是这样,谁都要忍一点。主管有主管的难处,人事有人事的流程,公司有公司的成本。只要她把自己的那一份做好,就能安稳地待下去。可她忽然想起六公里。第一家医院原本就够。她只是没有问。徐沅把纸推回桌子中间。

    “这份我先不签。”徐沅说。

    刘启明看着她,提醒她这只是过程记录,签字并不等于接受处罚,也没有必要因为一句描述把事情弄得太僵。徐沅把手放在膝盖上,等掌心的汗稍微干了一点。

    “如果只是记录,那就更应该记准确。”她说,“我周四两点以后已经离岗就医,周五是批准的病假。你们可以写我交接不完整,但不能把我病假期间没有回复消息写成工作态度问题。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徐沅继续解释,她会先核对当天的工作记录和病假时间。如果确实是她交接不到位,她会签;如果所谓“响应不及时”发生在已经获批的病假期间,她希望描述改准确。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刘启明问她是不是觉得公司在针对她。徐沅说不是。她也确实不是要证明谁是坏人。她只是突然不想再因为害怕,就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给出的结论下面。掌心已经出汗。

    她仍然怕刘启明觉得她难管理,怕绩效被扣,也怕下一次调薪名单没有她。窗外的高架正堵,地铁口的人一拨一拨涌进写字楼。她把笔帽按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掌心还是湿的。她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没有去碰签字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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