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卷这才重新趴回去，声音又软又顺，和刚才那声判若两人。
“都是臣的错，皇上要罚就罚臣，臣绝无二话。”
裴璋嗤笑一声：“你倒是认得快。”
“臣不敢不认。”
阮书卷始终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只是太子这膝盖，太医说过，再跪下去怕是要落下隐疾。”
“皇上，您疼疼他，让他先下去吧，臣替他跪着，臣皮糙肉厚，跪多久都行。”
裴知瑾嗓音哑得厉害，低低唤了句：“老师……”
他忍不住了。
方才父皇怒斥，甚至放话废储，他全咬牙扛住了。
可看着素来护他，年纪渐长的老师要替自己受这份罪，他彻底扛不住了。
前两年阮书卷总跟他念叨，上了年纪每逢阴雨天，膝盖就疼得睡不着。
那时候他还笑着宽慰阮书卷，让他好好休养。
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坐稳太子之位，却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
裴知瑾死死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压下所有情绪。
裴璋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个人，哪里还能不明白。
阮书卷不过是拿自己的老脸，换他儿子一双腿，一个台阶。
他淡淡扫了一眼裴知瑾，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全靠一口傲气硬撑着不散。
裴璋心底涌上一阵疲惫，懒得再耗下去，挥了挥手：“滚回东宫去。”
“没有朕的旨意，敢再踏出东宫一步，朕绝不姑息，直接废储！”
裴知瑾心绪翻涌，知道自己再争下去，只会连累阮书卷，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应道：“儿臣遵旨。”
刚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他膝盖剧痛传来，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
刘公公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
裴知瑾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全身重量几乎都靠在刘公公身上，才勉强站稳，一轻一重地挪了出去。
殿门合拢。
偌大的正殿安静下来，君臣二人，一坐一跪着。
裴璋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阮书卷。
语气不像方才那般暴怒，但也没多和善：“行了，别跪了。”
“人都被你劝走了，你还装模作样演给谁看？”
阮书卷跪在那儿，膝盖早就麻了。
闻言抬起头，脸上那股诚惶诚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他撑着地面磨蹭了两下才站起来，往那儿一杵，缩着脖子，活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揪出来的老兔子。
“皇上圣明，臣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您。”
裴璋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朕这边刚骂完，你那边就进来请罪，掐着点儿来的吧？”
阮书卷嘿嘿笑了两声，不敢接话，装傻不答。
裴璋盯着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阮书卷每次都是这副德行，犯错的时候比谁都诚恳，认错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改不改另说。
但他不得不承认，阮书卷来得确实恰到好处，方才的僵局再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他这一进来，刚好给了所有人台阶，顺理成章地把事情压了下去。
裴璋盯了他许久，目光忽然沉下来：“朕问你，知瑾对阮瞳这份心思，你是不是早就心知肚明？”
这话一出一旦答得不对，便是师徒勾结，蓄意攀附，结党营私。
阮书卷吓得差点又跪回去，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天地良心！皇上，臣哪敢做这种梦啊！”
他急得脸都红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臣那丫头什么德行，臣自己不知道吗？”
“野马似的，没规没矩，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太子殿下能看上她，臣想都不敢想！”
“臣要是早知道，早就把她锁屋里了，还能让她出来祸害人？”
裴璋盯着他沉默不语，目光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慢慢审视。
阮书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声音跟着矮了三分：“皇上您想想，臣是太子太傅，是辅佐储君的臣子。”
“臣若是存了靠女儿攀附储位的私心，那就是卖女求荣！”
“臣一把年纪，还要不要这张老脸？还要不要身家清白了？”
裴璋不紧不慢地噎他一句：“你现在也没剩多少。”
阮书卷被呛得做不得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茬。
裴璋看着他这副油滑里带着几分坦荡的狼狈样，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这老狐狸精于算计，擅长周旋，但这种赌上身家性命的谋逆私心，他确实不敢有。
他语气稍缓：“行了，朕信你一回，不过这桩婚事——”
阮书卷心头一跳。
“阮瞳是野，是没规矩，但朕见过的人多了，真要是那种心机深沉的，朕反倒不会让知瑾这么闹。”
阮书卷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当不了太子妃。”
裴璋说得很直接，一点弯都没拐：“不是朕嫌她，是那个位置她坐不住。”
“太子妃是要母仪天下的，要镇得住六宫，撑得住天下人的眼光，你那丫头——”
他看了阮书卷一眼：“你自己说，她行吗？”
阮书卷想替闺女说两句好话，可话到嘴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阮瞳无法无天的模样。
上房揭瓦，把太傅府闹得鸡飞狗跳，他老老实实摇头：“……不行。”
“嗯。”
裴璋点了点头：“不过朕可以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满京城的好儿郎，除了太子，你随便挑，朕亲自下旨，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阮书卷一听这话，头皮嗡地炸了。
脑子里瞬间弹出一幅画面，阮瞳瞪圆了眼，一把薅住他的胡子，一边骂一边拔，拔得他嗷嗷叫。
去年他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说亲，阮瞳直接追着他骂了整整三天。
砸烂他书房砚台，差点薅光他半把胡子。
这要是扛一道皇上亲赐的圣旨回府……
阮书卷下意识护住自己那几根宝贝胡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皇上，这万万不可啊。”
裴璋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怎么？朕亲自指的婚，还委屈她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