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吉住良辅:谷寿夫这是干什么去了

    王刀看完,笑了一下。这个桂军军长到了这个时候,确实是靠谱。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抄一份,存档。这一仗打完,这份电报就是给韦军长请功的字据。"

    他让人把回电副本送交南京,又对副官说:"去,让炊事班把最后那批馒头蒸上。今天这仗,兵不歇,锅不停。"

    也就在这时,第九师团的电台开始炸锅。

    译电员收到第六师团的三封急电时,手都抖了。

    第一封译出来,他以为是自己出错了。

    第二封译完,他不敢再等,抱着电报就往指挥帐跑。

    路上被一个军曹撞了个趔趄,电报纸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抖。

    吉住良辅正和秋山、富士两个联队长在看地图。

    地图上,淳化城外的几个高地都被红蓝铅笔圈过了,明天的进攻路线已经画到一半。译电员几乎是冲进来的,差点把帐口的马灯撞翻。

    "八嘎"

    秋山正要训斥。

    传令兵把三张电报纸铺在桌上,结结巴巴地说:"师团长,第六师团急电。说他们在云河坝以南被中国军队拦住了,恳请我部速援。"

    帐子里一下子静了。

    吉住良辅赶紧到地图前看云河坝是什么位置。

    第六师团怎么跑到这里去了。

    吉住良辅眉头一皱。

    他把译电员手上的电报拿了过来。

    还没等他细看,又有一名传令兵跑进来,带来了第三封急电。

    三封电文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虽然没怎么变,可拿纸的那只手越捏越紧。

    等他看到"谷寿夫谨拜"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没错。谷寿夫,谨拜。

    这五个字要是别人写,他只会笑;这五个字从谷寿夫笔下出来,他笑不出来。

    什么人的嘴上最硬,他比谁都清楚。

    谷寿夫这个人,他能写出这样的话来,说明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吉住良辅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到桌前,把三封电报并排放好。

    他没说话。秋山和富士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帐子外头,淳化方向还有时断时续的炮声,可这炮声此刻听来,突然变得不相关了。

    吉住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心里清楚,这三张纸一旦放下,淳化城外这几天的仗,就全成了别人的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第六师团已经在通讯系统里消失了好几天。华北方面军、华中方面军都没有它的确切位置。

    现在它忽然冒出来,就已经在云河坝。云河坝,在南京西南。

    说明谷寿夫真的孤军深入了。

    而他现在撞上的,恐怕是陆诚早就编好的网。

    可吉住不能不去。

    日军体系内,部与部之间争功抢路是常事,可如果明知有一个师团被围而不救,战后无论谷寿夫死活,司令部都会把这一笔账记下来。

    这一笔账,不看电报,不看军情,只看结果。

    更何况,谷寿夫不是普通人。他是华中方面军最受瞩目的师团长之一。他若死在南京城外,没人会记得他路上怎么抢功,只会记得第九师团离得最近却不去。

    到时候,他吉住良辅就是东京报纸上最合适的替罪羊。

    谷寿夫死了,替罪的是他;谷寿夫活着,记恨的也是他。

    宁惹阎王,别惹小鬼。

    他伸手把三封电报拿起来,按顺序叠好。。

    "师团长。"参谋长走进来,正好看见吉住站在桌前发呆。他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吉住拿起那三封电报,递给他:"第六师团被堵着了。云河坝,谷寿夫请我过去。"

    参谋长看了一遍,又把最后一封读了一遍:"他倒是把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停了一下,他说:"师团长,不管从前有多少不痛快,这一趟,还是得去。

    大局摆在那里。

    第六师团如果被歼灭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是帝国的部队,不能眼看着友军被吃掉。

    这件事,东京会怎么看,军部会怎么看,都不用想,没有第二种选择。"

    吉住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他选了咱们。"

    他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想卷进这一局。现在想不卷也不行了。"

    吉住心里清楚,哪有什么白白的低头。这三封电报,每一封都是算好了的。

    他说完,走到帐门口,朝北边看。

    南京的方向已经被暗黄色的晚云遮住了,云边上烧着一道暗红,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不亮的灯。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的淳化城外,枪声已经彻底静了。

    打了这些天的城,忽然让出来,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说停就停。

    停得人心慌。

    风从北边过来,把远处云河坝方向的枪声捎过来一点,若有若无,像另一个世界的响动。

    吉住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放下了。

    那边的事,等到了那边再说。眼下这一脚迈出去,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这条路,他原本还想着慢慢走,不抢功,也不冒进。

    淳化城外的拉锯,正合他的心意。

    进一寸,退一寸,人困得住,账也好看。

    唉,天不随人愿啊。

    "召集各联队长。"吉住转过身来说,"富士你的三十五联队改作前卫,师团主力改为行军队形。目标,云河坝。路上不要和淳化方面的中国部队纠缠。我们的任务吧第六师团救出来。"

    秋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看吉住那张脸,终究没出声,一低头跟着出去了。

    富士倒没犹豫,靴跟一碰,人就往外走。

    命令以最快速度传了下去。

    第九师团正在和淳化方向的中国军队打拉锯战,突然之间,进攻队形就收了起来。

    各个大队停止进攻,原地整理行装,辎重掉头。

    有一部分部队从阵地上退下来时,连摆在最前面的沙包和铁丝网都没有拆,像一队急着离场的演员。

    戏演到一半,锣鼓停了,人散了,台上只留下那半出没唱完的戏。

    有的士兵刚把饭煮熟,接到命令,端着饭盒就上路了/

    日军后撤的动作很大,不可能完全瞒过淳化方向。

    五十八师和第一军的前沿观察所都发现了日军在收缩。

    胡宗南的第一军正在淳化城里调整布防。

    李铁文刚把受伤最重的一批兵送上卡车,就接到前哨报告:日军阵地方向异常,前沿枪声明显弱了下去,部分日军部队正朝东南运动。

    李铁文不敢做主,把电话打到了军部。

    城外,观察所里的哨兵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打了几天的对面,突然不打了。

    胡宗南接到报告后,先是一愣。他摸不清第九师团这是要干什么。

    按说吉住良辅在土桥追了他一路,正是想趁势拿下淳化,怎么突然就自己松手了?

    他怕有诈,不是没道理。

    这个师团长前些天就玩过"放两翼、守中路"的把戏,左右两翼摆出撒开的口袋,中路故意示弱,就等他往里钻。

    胡宗南在军部里走了两圈,对参谋长说:"让部队原地戒备。所有火力点不准撤。先观察半个钟头。给我联系五十八师,问他们前沿看到什么。"

    参谋长刚把手搭上话机,陆诚的电话先到了。

    南京地下指挥所里,陆诚已经接到了王刀和韦云松的电报,知道云河坝已经合围。

    地下室的空气混着电台的电流声和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几部电话并排摆着,接线员一个个压低了嗓子说话,像怕惊着地图上那些还没走完的部队。

    桌上的灯亮着,地图铺了半张桌子。

    云河坝的位置上,已经画了一个圈。圈外,几个箭头正等着落笔。

    他正在看地图,参谋进来报告,第九师团的电台位置发生偏移,情报处判断其正向云河坝方向移动。

    陆诚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消息。他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谷寿夫的三封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这一仗就不再是云河坝一处的仗了。

    他走到电话旁,要通了胡宗南。

    "胡军长,我是陆诚。"他说。

    "你那里情况我知道。第九师团是不是在往你右翼打?是不是又要调头?"

    没等胡宗南回答,陆诚就继续说:"我告诉你,第九师团不是要回来套你。他要去救第六师团。王刀的二零六师已经占领云河坝,四十八军也正在下山。谷寿夫被我围了。现在能救他的人,只有吉住良辅。你在淳化,不能让他顺顺当当走过去。你那里有多少人?"

    胡宗南说:"第一师还能打,其他三个师都在收拢。"

    陆诚说:"除了第一师,剩下的三个师都给我扑上去。就咬着他。他走一步,你追一步。别逼得太近,但绝不能让他掉头跑出你的目标。他要是真跑了,云河坝就白围了。"

    陆诚顿了一下,说:"胡军长,这关乎大局。"

    电话线里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胡宗南听得懂这里面的分量。

    围歼第六师团,陆诚真敢想,也真敢做。

    关键是他马上马就要做成了。

    胡宗南握着电话,沉声道:"司令,我这就去部署。第九师团想从我头上过去,得脱一层皮。"

    "脱皮还不够。"陆诚说,"我要他疼得想起来:这条路上有个胡宗南。"

    放下电话,胡宗南在军部里站了半晌。

    窗外,淳化城外的炮声已经稀了。他抓起军帽,往头上一扣,对参谋们说:"都动起来。今晚谁都不许睡。"

    说完,他没有耽搁,叫来李天夏,把陆诚的判断说了一遍。

    李天夏听完,脸色也变了:"日军一个师团救另一个师团,打到这个份上,他们真急了。"

    胡宗南说:"他急他的,我咬我的。你那个师还愿不愿意打?"

    李天夏说:"军长说哪里话。五十一师的弟兄,和第一军一样,火里去了。"

    胡宗南说:"好。你带你的师,跟着李文的七十八师先出去。我带李铁文的第一师坐镇淳化,不能把城一丢都追出去。你替我传话给李文:能追多远追多远,但不准中伏。追着打,不抢攻。第九师团到了,王刀那里会知道。"

    "军长,追到什么份上算完?"

    胡宗南说:"追到他回头。他要是敢回头,你就撤;他不敢回头,你就一直追。"

    李天夏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李天夏走了。

    胡宗南一个人在军部里站着。桌上的电话机再没响过。他走到墙边,把挂着的地图撩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淳化这地方,他进来的时候是从土桥退进来的,现在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热闹归热闹,这一次,是别人跑,他追。跑了这么多天,头一回轮到他追。

    他叫来副官:"给我冲一壶茶。浓的。今晚短不了。"

    命令传下后,第一军各部像从土里重新站起来一样,纷纷向东南方向铺开。

    李文带着七十八师先出去,李铁文带着第一师留在淳化。

    有些部队白天刚撤下来,又端起枪往回追。有个营长问团长:"追谁?"团长说:"日本人要跑。司令说的,咬住。"营长不问了,把自己那点家底全拿了出来。

    追出去的部队没有也不打火把,全摸着黑走。

    路上的石子硌脚,没人吭声。

    夜黑得对面不见人,队伍靠前头的人影一个挨着一个。

    让鬼子追了这么久,可算是要出一口气了。

    第九师团则加速向云河坝方向挺进。

    他们撤得很有序,后队用两个大队断后,主力沿公路东侧和北侧两条路线急进。

    步兵跑得快,炮兵和辎重拖在后面。

    吉住不停地下令:"前卫不要等后续。主力保持间距。迫击炮连跟上步兵。听到有敌军接近,就地组织反击。"

    他亲自带着前卫本队,车灯灭着,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路上全凭星光和前队的手电。

    手电光一闪一闪的,像一条火龙在黑地里游。

    吉住坐在车后座,车窗开着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稻茬的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云河坝这个名字,他在作战地图上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拿铅笔尖轻轻点过去。

    现在,这个名字要他谷寿夫的命了。

    王刀在云河坝还不知道第九师团已起身。但他收到了南京来的预警。

    电报是夜里送来的。电台兵从后头爬过来,把纸递到他手里,人蹲在边上喘气。

    第九师团要来了吗?

    这可不是好事,要是让第六师团被救出去,他王刀这位少将师长的脸面往哪搁。

    赵德明把电报发来说:"陆司令示,第九师团可能北移,目标第六师团,你部在云河坝以全歼当面日军为要。勿为后方所扰,陆司令以令淳化胡宗南部,方山李玉堂部行动。"

    他把电报折好,对前线的几个团长说:"再打一个钟头,不死也得让他们脱层皮。炮呢?先前掉队的那几个炮连到没有?"

    副官回说:"快到但还没到。有的炮车陷在半路了。"

    王刀说:"不能等。让迫击炮集中起来,往北边打,把谷寿夫的前沿和后队之间炸出一道沟。不能让他前后接应。"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地图上画线:

    "瞧见没有?前队在最南,后队挂在中段。中间这截一炸,他首尾就断了。

    他看了看表,继续道:"把工事往前推。鬼子已经慌了,越慌越要把它压到路边去。压到路边,他没法列队,只能往外散。散开的人,经不住打。"

    几个团长分头下去了。

    坝顶上的兵趁着枪声的间隙,猫着腰把沙袋往前挪,一袋一袋地挪,像蚂蚁搬家。

    挪到新位置,机枪跟着人走,人跟着枪声走。

    整条防线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往前顶。顶一步,日军的活动余地就小一步。

    云河坝以北,枪声更急了。

    被围的第六师团从两个方向同时往外突,但南边出不去,过不了河。北边又不断被山上的四十八军跟上来的部队袭扰,战斗到了最野蛮的时分,双方都不讲什么战术了。

    有中国兵从沙袋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路边扔手榴弹,扔完就缩回去,缩回去再扔。

    有日军号兵吹着冲锋号往坝上冲,半路被机枪打断一条腿,跪在地上还吹了两声,然后倒下。

    一个班长打空了枪,抄起铁锹跳出去,和一帮日本兵在土坎上搏命,铁锹劈进人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索性不要了,扑上去用牙咬。

    炮火扯起一排排灰柱,人像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又一个个躺下去。

    北边的火力线忽明忽暗,像一条喘气的火龙。

    坝上的兵打红了眼,水都不喝了,嗓子喊哑了也不停。有个机枪手的两只手全是泡,泡破了,血和枪油混在一起,枪托上滑得握不住,他就拿绑腿把手缠在枪上,接着打。

    弹药手一趟一趟地扛着弹药箱在壕里跑,跑着跑着,人就栽倒了,栽倒了,后面的人捡起箱子接着跑。

    谷寿夫守着电台,膝盖半跪在泥地里。他的整张脸已经灰了,只有两只眼睛还亮得吓人。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枪声没有小,反而更密了。

    夜一黑,中国人的胆气就上来了。

    电台的天线在风里轻轻晃。他盯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线,像是盯着一条通向外头的路。路的那一头,是吉住。

    参谋长从火线上回来,说先头又被打退一次。又说,四十八军的部队已经下了山,正在北边压过来。

    两个旅,一个从左翼山梁上斜插下来,一个沿公路南段正面推进,桂军的喊声已经能听见了。

    谷寿夫突然抓住他的袖子:"第九师团回电了没有?"

    参谋长摇头:"没有。"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台还在嗡嗡地响,响的是电流声,不是回音。

    谷寿夫的手指在袖子上松开,一节一节地,像松开一根救命的绳子。

    谷寿夫的手慢慢松开。他转过身,望向南边。

    云河坝上的机枪一刻没停,像永远不会停。

    四周的喊叫声和爆炸声渐渐合成一股巨大的响动,而他什么也听不清。

    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得太久。这周围的兵都在看着他。一个师团长,站着,就是一面旗。

    旗不能倒,更不能发抖。

    北边的火线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陆军大学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一支军队被打到绝境,真正能把它带出去的,不是高超的战术,而是主官的坚韧。如果主官失去希望,这支部队一定会被打断脊梁,像一只野狗死在战场之上。

    于是他站起来,背过一只还沾着泥的手,朝着第九师团可能来的方向,也不管那边有没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吉住君,快一点。"

    语气轻得像一句叹息。

    九师团的先头已经在路上。他们离云河坝还有几十里。

    几十里,急行军要四五个钟头。

    这四五个钟头里,云河坝上的每一分钟,都拿人命在填。

    谷寿夫终于接到了吉住良辅的回电。

    他迫不及待的从译电员手里把电报抢了过来。

    然后大笑着喊道

    "天不亡我啊。"

    一边命令部队归拢队列,加速进攻。

    他又燃起了斗志,只要能出去,怎么样都可以,他要回去补给,他要重新向中国军队进攻,他要中国人付出血的代价。

    谷寿夫既恨又笑。

    此刻,王刀和谷寿夫在云河坝厮杀,韦云松从山上往下压,胡宗南从后头追第九师团,陆诚在南京地下室的地图上,把所有这些箭头一个一个地拨到一起。

    每一支箭头上,都压着上千条命。

    陆诚坐在南京的指挥所里,如果他估算的没错,谷寿夫应该已经知道吉诸良辅的动向了,他一定又燃起了希望。

    那么就要断了他的念想。

    陆诚喊来赵德明。

    "给方山的李玉堂发电,第九师团来了,我只有一个命令,他第九师团给我拦下,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第九师团绝不能出了他的防区,要是他没拦住,军法从事。要是他拦住了,我亲自为他向武汉请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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