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姜鸣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一条铁路线。
既然找不到路,那便跟着铁轨走。
他没有介绍信,无法买票,更不敢靠近车站,只能在夜里寻找经过山区的南下货车。
等列车进入弯道、速度放缓,他便从山坡上一跃而下,抓住货车尾部的铁梯,悄无声息地翻进车厢。
方向对了,就多坐一段。
发现走错,便跳下去。
遇到车站和沿线检查,他会提前离开火车,从外围翻山绕过,等出了人口密集区,再找下一列南下的货车。
如此走走停停。
越往南,空气便越潮湿,山里的草木也越发繁盛。
当脚下的黄土逐渐变成红壤,山坡上出现大片竹林与芭蕉时,姜鸣终于重新踏进了云南。
可他离开已经几个月了。
医疗队在哪姜鸣并不清楚。
更何况,燕大的公函应该早已送到燕京医学院。
医疗队会怎么处理她,谁也无法预料。
姜鸣决定先去虫谷。
若母女二人不在那里,他再出去寻找也不迟。
数日后。
姜鸣再次踏入虫谷。
虫谷方圆百里,密林、沼泽和山涧彼此交错。
若换成普通人,想在这里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姜鸣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
他首先去了夫妻二人曾经停留过的山洞。
洞外的灌木有被折断的痕迹,附近还留着几枚脚印。
脚印一大一小。
姜鸣心中顿时一定。
他顺着痕迹穿过一片密林,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树叶轻轻晃动。
一个女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她披散着长发,背上背着竹篓,手里还提着一只刚打来的野鸡。
冯宝宝停下脚步。
姜鸣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几个月不见,冯宝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
还是那双清澈得看不见丝毫杂质的眼睛。
可在看清姜鸣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姜鸣。”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姜鸣心中绷紧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几步走到冯宝宝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揉进身体。
“宝宝。”
姜鸣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
泥土、草木,还有一点山间清泉般的清冽味道。
这一路上积压的疲惫、担忧,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出口。
“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冯宝宝没有说话。
她任由姜鸣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她将姜贝贝抱在怀里慢慢安抚时一样。
姜鸣只是抱着她,感受着掌下真实的温度和耳边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姜鸣心中翻涌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
然后,他发现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了一颗小脑袋。
姜贝贝扶着石头,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姜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贝贝。”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
“乖女儿,想爸爸没有?”
姜贝贝看着他,点了点头。
“想。”
姜鸣笑了。
“多想?”
姜贝贝想了想。
她显然还不懂该如何形容这种程度,只能又重复一遍:
“想。”
“好吧。”
姜鸣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爸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这份礼物可厉害了。”
“以后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不用再让妈妈每天替你压制体内的蛊毒了。”
姜贝贝听不明白,只是伸手摸了摸姜鸣的脸。
冯宝宝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姜鸣,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来的时候,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姜鸣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六库仙贼能够让六腑彻底消化吸收进入体内的养分,无法吸收的杂质则随着呼吸排出,不在体内积存。
随着身体逐渐变得纯净,汗液、体味,乃至活人自然散发的气息,都会越来越淡。
若是有意收敛,甚至能让自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姜鸣才修炼不久,自然还做不到那种程度。
可冯宝宝五感敏锐,依旧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这就是我说的礼物。”
三人回到山洞后,姜鸣生起火,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冯宝宝一直安静听着。
等姜鸣说完,她才说道:
“他们也来找过我。”
姜鸣神色一凝。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你立场有问题。”
冯宝宝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燕大的电报送到云南后,赵队长带着名政治干部很快找到了她。
谈话就在医疗队驻地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
对方先是询问冯宝宝是否知道姜鸣的“问题”,又问姜鸣过去有没有在家中发表过不满言论。
冯宝宝一概回答不知道。
后来,那些人拿出燕大的通报,明确告诉她,姜鸣因为拒不配合调查、拒绝与存在严重问题的家庭成员划清界限,已经被开除学籍,并遣送农场参加劳动。
他们要求冯宝宝表明立场。
“他们叫我和你离婚。”
冯宝宝平静地说道。
姜鸣沉默。
“我说不得。”
“然后呢?”
“他们说要给我时间考虑。”
“还说如果不离婚,就要重新审查我,让我停止工作,留在这儿学习。”
冯宝宝顿了顿。
“我不想学。”
“所以就带着贝贝走了。”
姜鸣伸手握住她的手。
“让你等久了。”
“不久。”
冯宝宝说道:
“你回来就好。”
二人又温存片刻,随后姜鸣提起阮丰,
说阮丰听见冯宝宝的名字后反应异常。
冯宝宝的脸上依旧只有迷茫。
“三十六贼,阮丰。”
姜鸣看着她。
“有印象吗?”
冯宝宝认真想了很久,摇摇头。
“没得。”
“无根生呢?”
“也没得。”
“没关系。”
姜鸣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阮丰明显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肯说。”
“我觉得三十六贼里,一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等我们到了香江,安顿下来,我会慢慢查。”
冯宝宝抬起眼睛。
“去香江?”
“是啊。”
姜鸣靠在石壁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大陆待不下去了。”
他低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次是我们自己走。”
“将来得让他们请我们回来。”
冯宝宝显然没有听懂。
她只是看着姜鸣点点头。
“要得。”
姜鸣说去,她便去。
姜鸣说还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至于为什么要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回来,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说完之后,姜鸣又把六库仙贼简单讲了一遍。
冯宝宝听到一半便摇了摇头。
“我不得学。”
“为什么?”
“练了以后,东西都不用吃了,我不喜欢。”
对冯宝宝而言,不能好好吃东西,显然比少学一门八奇技更加严重。
姜鸣没有强求。
“那就不学。”
“不过贝贝必须试试。”
他将女儿抱到怀中,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
“贝贝体内的蛊毒已经和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
“以前我们只能靠你的炁将蛊毒封住,不让它继续侵蚀身体。
可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稍有疏忽,蛊毒便可能再次发作。
而逆生三重入门太难,而且要练成太久了。”
他当年也是在生死之间才入了门,之前也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六库仙贼不一样。”
“它能改变六腑的运作,让身体将进入体内的东西彻底分解。”
“蛊毒再凶,也终究是一种能被吸收和转化的东西。”
“只要贝贝能掌握六库仙贼,便可以一点点消化蛊毒,再借助吸收来的生机重塑受损的脏腑。”
冯宝宝想了想。
“好。”
姜贝贝坐在姜鸣怀里,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
姜鸣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不晓得。”
“那你还说好?”
“妈妈说好。”
姜鸣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山洞外,夜色渐深。
一家三口围坐在火堆旁,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