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几日。
这天上午,学校里依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数百名学生按年纪、进度分班上课。
部分人正在教室里读书识字,朗朗书声不时从窗内传出。
习武的学生则依照课程安排,分批到不同楼层练功,倒也井然有序。
只是这几日,刘和的日子却不大好过。
自从姜鸣回来后,刘和便受到了格外的“关照”。
倒不是姜鸣怪他替姜贝贝出头。
刘和那点心思,姜鸣自然明白,真正叫姜鸣不痛快的,是刘和办事太不牢靠。
找谁不好,偏偏找上火麒麟那个见钱眼开的贪警。
人家稍一追查,火麒麟便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连姜鸣也给牵扯进去。
姜鸣也不跟他废话,只说道:
“有胆子做事,却没本事把事情办周全,叫人三两下便查到你头上。
就你这点能耐,还好意思自称大师兄?”
这一句话,臊得刘和满脸通红。
自那日起,他便被姜鸣单独加了练功的分量。
旁人练一遍的拳架,他要练十遍,寻常学生一个时辰便能歇息,他却还得继续站桩。
稍有一处架势松散,便从头再来,半点也马虎不得。
姜鸣倒也不骂他,只是每回瞧见他偷懒,便笑眯眯地问上一句:
“和少,还能坚持么?”
刘和哪还敢说什么?只咬牙硬撑。
此刻他正在一间练功室里扎着马步,两条腿酸得直打颤,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往下落。
旁边几个学生瞧得暗暗好笑,却又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这位自封的大师兄近来被姜校长盯得紧,连陆瑾见了,都只是摇头一笑,由着师弟去磨他的性子。
刘和咬牙硬撑着,心中却暗暗发狠:火麒麟个扑街,我一定要他好看!
正当他苦苦支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陆瑾领着一名中年男子上了楼。
“师弟!”
陆瑾尚未走到办公室门口,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过来。
“快出来!你要请的人到了!”
姜鸣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几份文件,闻声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陆瑾身旁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清瘦,面容略显清癯,鼻梁瘦削,颧骨微高,额角与眼尾已有了些细细的皱纹。
头发梳得整齐,鬓边略见霜色,身穿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衫,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
此人其貌不扬,唯独一双眼睛甚是清亮。
目光落到人身上时,专注而沉静,颇有几分精明干练之气。
陆瑾快步上前,满面春风地介绍道:“师弟,来,我给你引见。这位便是王子仲王大夫!”
说着,他又伸手虚引,笑道:
“王先生的医术,那可了不得。师从医道国手牛师傅,又得济世堂一脉真传,兼收各家之长,尤其精通经络、针灸和疑难杂症。
在咱们异人界,更是久负盛名,多少人想请他出手,都未必请得到呢!”
王子仲听得连连摆手,笑道:
“陆先生,你快别替我吹嘘了。医道深如沧海,我不过学得些皮毛,替人解些病痛罢了,哪敢自称什么杏林高手?”
“王先生,你这可就太谦虚了!”
陆瑾哈哈一笑,“旁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陆瑾还不知道么?”
姜鸣听完介绍,方知师兄竟请来了这样一位名医。
他原本只托陆瑾寻访大夫,不想师兄办事如此利落,竟真将一位有名望的国手请到了香江。
姜鸣心中大喜,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原来是王大夫!今日有幸得见,实在荣幸。先生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赶来,姜某感激不尽!”
王子仲见他如此客气,也拱手还礼。
“姜先生言重了。
陆先生专程托人传信,又将病人的诊断书送来,我瞧过以后,知道病情耽搁不得,便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了一番,尽快赶来了。”
姜鸣笑道:
“没想到王大夫来得这么快。先生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去喝杯茶,稍作歇息?”
王子仲却摆了摆手。
“喝茶不急。”
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的药箱,神情已然郑重起来。
“送来的那几份诊断书,我仔细看过了。
只是西医与中医辨证不同,纸上所载,终究不及亲自诊察来得清楚。如今病人病势沉重,还是先瞧过再说。”
说到这里,他望向姜鸣。
“人命关天,病人在哪?”
姜鸣听得心中一肃,这位王大夫一路远来,连口茶也不肯喝,便急着去看病人,足见其医者仁心。
“病人是叶问叶师傅的夫人,如今正在九龙家中养病。离这里不远,坐车很快便到。”
王子仲点了点头。
“那便走吧。”
“师兄,学校这边便劳你照看了。”
陆瑾笑骂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去吧!可别耽误正事。”
姜鸣点头,随即朝王子仲伸手虚引。
“行,那我先带先生过去了。”
姜鸣领着王子仲下了楼,直奔叶问住处。
到了地方,叶问见了姜鸣,本还要招呼,待听说身旁这位便是专程请来的大夫,顿时又惊又喜,忙将二人迎了进去。
王子仲也不客套,先替张永成诊脉,察看气色,又问了几句病情,随即取出银针施治。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永成原本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疼痛也缓和了许多,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王子仲收好银针,又写下一张药方,交代了煎服的方法。
“病入脏腑,非一两剂药便能根治。
我今日先以针灸稳住病势,往后还须慢慢调理,方能见效。”
叶问见妻子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握着王子仲的手连声道谢。
待两人告辞时,他更是一路送到门外,千恩万谢,久久不肯回去。
出了叶家,姜鸣陪着王子仲返回学校。
一路上,他想起方才王子仲下针时的情形,心中颇为佩服。
他自己也是练炁之人,眼力何等敏锐,自然看得出王子仲施针之际,指尖有一缕极细的炁息随针而入,循着病人经络缓缓流转。
那股炁并不如何雄浑,却细密绵长,运用之巧妙,实是姜鸣生平罕见。
“王大夫,今日真叫我开了眼界。”姜鸣由衷赞道,
“同样是运炁,到了先生手中,竟有如此妙用。”
王子仲微微一笑。
“习武与行医,原也有相通之处。只是习武求的是劲力贯通,行医却须辨明虚实寒热。有时多用一分力,反倒坏事。”
两人又谈了几句,姜鸣却忽然想起一件心事。
他侧头瞧了王子仲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王大夫,不知……不知……”
王子仲转头望他,见这位方才还谈笑自若的年轻人,此刻竟有些吞吞吐吐,不由得笑了。
“姜先生有话直说便是。既然问到医道上,便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
姜鸣干咳一声。
“嗯,是这样。我和妻子成婚多年,这个……”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
“这些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却始终没什么动静。”
王子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哦,原来如此。”
他含笑点头,道:“男科一道,我也略知一二。来,姜先生,把手给我。”
姜鸣依言伸出右手。
王子仲三指轻搭脉门,凝神诊察。
过了片刻,他眉头微微一动,又让姜鸣换了左手。
这一回,他诊得更久。
姜鸣见他神情认真,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问道:“王大夫,我身体有什么毛病吗?”
王子仲收回手,摇头笑道:
“恰恰相反。姜先生这一身气血,旺盛得很。
脉象沉稳有力,肾气充足,精元不亏,经络亦无阻滞。单论身体,你可是我见过最强健的了。”
姜鸣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苦恼。
“可这便奇怪了。我和宝宝先前也去医院检查过,西医同样说我们两个都没毛病。”
王子仲听罢,沉吟片刻。
“那便未必是寻常的虚损之症了。”
“还请王大夫解惑?”
“我早年除了学中医,也因为......妻子之故学习了西洋医学。”
王子仲道,
“如今西医对于遗传之理,已有不少研究。
男女各自身体康健,并不意味着两人结合之后,便一定容易受孕。
有时候,双方体质乃至遗传上的相合与否,也可能有所影响。”
他见姜鸣听得认真,便笑着解释道:
“比如两味药材,单独看来都是好药,配到一处,却未必相宜。
当然,人比药材复杂得多,我也不过打个比方。”
姜鸣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单独检查没毛病,却未必就没有别的缘故?”
“正是。”
王子仲点头,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眼下还不能断言。况且我只诊过姜先生一人的脉,便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些。”
说到这里,他笑道:“等回去以后,我再替尊夫人仔细诊察一番。若真有什么缘故,咱们再设法调理。”
姜鸣闻言大喜。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王子仲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姜鸣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其实这些年来,他与冯宝宝感情甚笃,贝贝又乖巧可爱,日子过得颇为称心。
只是每每瞧见别家添丁进口,心里终究难免生出几分念想。
如今既有王子仲这等医道高手在旁,倒不妨请他仔细瞧瞧。
两人一路谈论,不觉已回到大角咀。
下了汽车,姜鸣领着王子仲上楼。
学校里仍旧书声琅琅,几名学生抱着课本从走廊经过,见了姜鸣,纷纷停步问好。
姜鸣笑着点头,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谁知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陆瑾的声音。
“姓吕的,你这张嘴过了几十年,怎么还是这么臭?”
紧接着,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冷笑道:
“怎么?老子大老远跑来帮忙,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陆瑾,你这三一门如今倒是威风得很!”
姜鸣脚步一顿。
王子仲也微微扬眉。
两人对望一眼,走到门前。
只见办公室里,陆瑾正坐在茶几一侧,脸色不大好看。
茶几对面另坐着一名陌生男子,身材魁梧,肩背宽厚,约莫四十余岁年纪。
此人穿一件深色长衫,面容方正,眉骨突出,脸上却有一道极为狰狞的旧伤疤,斜斜贯过右眼。
那只右眼早已失明,眼眶微微凹陷,左眼却精光四射,目光扫过之处,自有一股凶悍逼人的气势。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嘴角挂着几分冷笑。
姜鸣一看这架势,便知来人绝非善类。
偏偏陆瑾见他来了,竟也没有立即起身介绍,只板着脸,朝对面那人哼了一声。
“师弟,回来得正好。”
那独眼男子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他目光在姜鸣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哟。”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师弟?”
陆瑾脸色一沉。
“吕慈,说话客气些!”
原来这独眼男子,正是吕家家主,人称疯狗的吕慈!
陆瑾冷哼一声,望着吕慈,沉声道:
“你对我不客气,我无所谓。毕竟这回是我写信请你来帮忙的,欠你一份人情。”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重。
“可我师弟年轻,你这老东西嘴上最好积点德。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冲我来,少拿他寻开心。”
吕慈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哟,陆瑾,你紧张什么?”
他斜倚在椅背上,独眼朝姜鸣上下打量,嘴角露出几分玩味。
“当年也没见你这么护着哪个师兄弟。怎么如今这个连碰都不许旁人碰一下?”
陆瑾脸色一黑。
“姓吕的,你少说这些没用的!”
“嘿嘿,叫我说中了?”
吕慈不理他,只将目光落在姜鸣身上。
姜鸣自进门后,一直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任凭两人斗嘴,既不插话,也不露出半分不悦。
吕慈看在眼里,倒也有些意外。
他与陆瑾相识数十年,对这老友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陆瑾性子刚烈,最重门派情谊,当年三一门遭逢大难,几乎成了他一生解不开的心结。
如今有个年轻人重立三一,陆瑾将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小子见了自己,竟全无半分拘谨。
吕慈忽然咧嘴一笑。
“喂,小子!”
姜鸣拱手道:“吕家主有何指教?”
“我也听说过你的事。”
吕慈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你在四九城闹得不小,连关外那帮出马仙都在你手里吃了大亏,最后灰溜溜地滚回了东北。”
他顿了顿,独眼微微眯起。
“关石花虽说脾气臭了点,手底下却有几分真功夫。你小子能叫她认栽,倒真有些能耐。”
姜鸣笑道:“吕家主过奖了。那是我师兄在旁边照应,否则未必能讨得了好。”
吕慈闻言,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少跟老子来这套!”
他忽然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
“如何?跟老子比划比划?”
此言一出,陆瑾脸色顿时变了。
“吕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一震,杯中茶水溅出几滴。
“你少在这里发疯!老子请你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找我师弟打架的!”
吕慈却似早料到他会如此,仍旧笑嘻嘻地坐着。
“怎么,切磋两手也不成?”
“想切磋?”
陆瑾霍然起身。
“来!我陪你玩玩!好久没好好动过手了,今天正好让我瞧瞧,你这疯狗究竟长了几颗牙!”
吕慈脸上的笑意更浓。
“啧啧,陆瑾,你还是这副臭脾气。老子不过随口说说,你倒先急上了。”
他说着,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虽只是起身的寻常动作,那宽厚的肩背一舒展开来,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王子仲站在门边,瞧见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开口。
姜鸣倒是觉得有趣。
他听陆瑾说过吕家这位家主,知道此人脾气暴烈,年轻时便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如今亲眼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眼见陆瑾挽起袖子便要上前,他忙伸手拦了一下。
“师兄,师兄,消消气。”
陆瑾转头瞪他。
“你小子别掺和!这老东西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姜鸣笑道:
“我知道师兄护着我,不过吕家主既然想玩玩,陪他玩玩便是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这话一出,陆瑾愣了一下。
吕慈也怔了怔,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姜鸣。
“小子!你倒是会说话!”
陆瑾却差点给气乐了。
“师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吕慈止住笑声,盯着姜鸣,独眼里忽然多了几分凶光。
“喂,小子,你少给老子戴高帽。你师兄难道没跟你说过?江湖上的人,都管我叫疯狗!”
他说着,慢慢咧开嘴。
“老子这辈子跟人动手,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打兴起了,便是亲爹来了也未必拦得住!”
吕慈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静了下来。
他这番话虽说得狂妄,却并非虚言。
当年甲申之乱,吕慈一身如意劲不知打败过多少好手。尤其他年轻时经历过生死厮杀,养成一股狠劲,真要动起手来,素来不肯轻易罢休。
陆瑾正因知道他的厉害,才不愿让姜鸣同他比试。
偏偏姜鸣听完,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吕家主说笑了。”
他拱了拱手,道:“习武之人,哪有不喜欢切磋的?我们三一门也是一样。既然吕家主有这个雅兴,我自然奉陪。”
吕慈目光一闪。
“当真?”
“自然当真。”
姜鸣笑眯眯地道:“不过有一件事,咱们得先说好。”
吕慈眉头一挑。
“什么事?”
姜鸣朝周围一指。
“还是别在这里打了。学校装修不易,桌椅板凳又不便宜。咱们两个人一动手,若把房子拆了,我还得另外请人来修。”
他说得一本正经,陆瑾听了,却忍不住嘴角一抽。
吕慈更是冷笑一声。
“小子,你口气倒是不小!”
姜鸣笑道:“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咱们到屋顶上比划几手,地方宽敞,也省得打扰学生。”
吕慈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年轻人自始至终言笑从容,既不故作豪迈,也无丝毫畏惧,倒是与寻常江湖后辈大不相同。
吕慈原本只是想试试他的斤两,如今心里倒真生出了几分兴趣。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走着!”
说罢,也不等姜鸣答应,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陆瑾见状,忙转头瞪了姜鸣一眼。
“你呀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
姜鸣笑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
陆瑾没好气地道:“那老疯狗真打红了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正要跟出去,却见已走到门口的吕慈,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王子仲一直站在门边。
方才吕慈只顾着同陆瑾斗嘴,又将注意力放在姜鸣身上,竟未曾仔细看他。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迎面打了个照面。
吕慈原本带着几分冷笑的脸,忽然僵了一瞬。
他那只独眼猛地一缩,目光在王子仲脸上停住。
不过短短一瞬,吕慈便已移开视线,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根本没瞧见这个人一般。
他将双手往背后一负,径直跨过门槛,大步朝楼梯走去。
只是方才还挂在嘴角的那丝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