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静海市公安局的办公楼前停下。
陆朝歌付了钱,推门下车,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悬挂的国徽,依旧庄严肃穆。
陆朝歌回到办公室时,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盒饭,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
沈晓棠正像个受了表扬的小学生,笔直地站在一旁。
“陆局,我怕您回来晚了食堂没饭,就先给您打了一份。”
“辛苦了,”陆朝歌没有多余的客套,将外套脱下,挂在椅子上。
她确实饿了。
身为局长,本不该事事亲为,为了一桩旧案奔赴一线!
但静海市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深,也更浑。
人手不足,信任更是无从谈起。
前任局长刘长河,在这里待了整整八年,却始终是个外人,未能真正融入这个盘根错节的权力体系。
以至于公安局内部的许多事务,尤其是刑侦科,至今仍被副局长兼刑侦支队长陈志远牢牢把控着。
这便是陆朝歌今天看似“清闲”的根本原因。
除了必须出席的市委会议,她这个新局长,在陈志远主动交权前,几近被架空。
所以,她必须主动出击,要想真正拿回属于局长的权力,陈志远这块石头,必须撬动。
而“张晓晓案”,就是最直接的支点。
只要能打开真相,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裂口,她陆朝歌,才算真正在静海市这块坚硬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扒拉了两口饭,陆朝歌便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午休的习惯,卧底的十年,黑夜比白昼更让她清醒。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有来自省厅的会议通知、最新的工作部署,也有辖区内发生的各类紧急警情。
作为一把手,她必须对全局了如指掌。
工作的核心本应是统筹与配合,但现在,刑侦科那边对她的指令阳奉阴违,许多事,她只能亲力亲为。
“你最好能一直这么傲娇。”
陆朝歌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她从不吝惜自己的体力,更不怕啃硬骨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四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李铁柱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
“陆局。”
“坐下说,”陆朝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情况怎么样?”
李铁柱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跑了一天,先去的市殡仪馆,又去了火葬场。”
“殡仪馆那边的人,客气倒是真客气,一口一个‘警官’叫着,”他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但我问什么,他们都说‘一切按规定办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李铁柱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他们所有人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陆朝歌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的感受没有错。”
李铁柱重重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对!就是这个感觉!然后我要求查火化记录。”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陆局,您看,火化记录我看到了,家属签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张建国的名字!”
陆朝歌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张照片上。
李铁柱继续说道:“我当时没带对比材料,不好当场发作。但就这个签名,笔画歪歪扭扭,不像是正常人写出来的。”
“我已经把照片存了档,一来是留存证据,回头就跟张建国前两年的笔迹做比对;二来,我准备下班后,亲自去问问张建国!”
“这,也是个突破点。”
陆朝歌的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谁签的字,谁就在掩盖真相,想办法找到签字的人!”
李铁柱会意,接着说道:“火葬场那边,倒是有个意外收获。”
“有个值班的老工人,挺能聊,我跟他递了根烟,他就说起两年前那个女学生的事。”
“他说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那天排场很大,来送的队伍出手很阔气。”
“老工人当时还纳闷呢,说这姑娘家里看着条件不差啊,怎么火化得这么急?连让入殓师帮忙修复一下遗容,化个妆的时间都不给,推进去就烧了,很奇怪。”
李铁柱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陆局,我就记住了他这句话。”
出手阔绰?
火化太急!
本身就有问题啊……陆朝歌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个反常的细节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老工人?”
“叫孙大海……”
“嗯,孙大海这条线,你也可以跟进,如果他能帮忙回忆会议,小恩小惠给点也行,”陆朝歌做出指示。
“明白!”李铁柱点点头,起身,“那我先出去,让晓棠进来跟您汇报。”
门开,门关。
很快,沈晓棠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快步走了进来。
“陆局!”
“坐。”
沈晓棠在李铁柱刚才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电脑。
“陆局,我按照您的吩咐,利用内部权限,在静海大学的校园网上逛了一下午。”
“我先查了张晓晓的学号,翻了她所有的选课记录和成绩单。她成绩很优秀,是外语系的,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毕业论文方向是英美文学,导师姓谭。这些档案,表面上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陆朝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我去查了她的社团活动记录。”
沈晓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张晓晓从大一开始,就加入了一个名叫‘阳光心理社’的学生社团,这个社团平时会组织一些心理健康讲座和团体辅导活动。”
“这本身也没什么,”沈晓棠深吸一口气,“但我发现,张晓晓在大四下学期,突然申请退社了。”
“退社的时间,就在她出事前的三个月。”
“退社?”陆朝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虽然我没有上……咳咳,但是我觉得吧,社团应该是属于人脉,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退社,只能说明,这里发生了令她不开心的事情。”
“是的,没有任何理由,”沈晓棠点头,“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个节点。”
经过点拨,她迅速的小本本上记下。
陆朝歌的目光落在沈晓棠的屏幕上,缓缓开口,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下达新的指令,“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找找这个社团还在校的学生,问问有没有张晓晓同级的联系方式,或者,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听过课的学弟学妹。”
“是!”沈晓棠立刻记下。
“还有一件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我翻遍了校园论坛,本来是想搜一下当年有没有人讨论张晓晓的案子。”
“但是,什么都搜不到。”
“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帖子,都像是被人为清理过,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偶尔有几个匿名的帖子,语气很模糊,不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感觉说的就是同一个人。我把帖子的链接和内容都备份下来了,但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舆论被控制住了!
这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沈晓棠继续说道:“最后,我查了程宇提到的那个学长。”
“他叫徐凯文,比张晓晓高一级,巧的是,他也是‘阳光心理社’的成员,据说当年还是社长。”
“他本来已经拿到了本校的保研资格,但是在张晓晓坠亡后不久,他突然放弃了读研,直接离校去了外地工作。校园网上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了。”
“我还查到,这个人当年和张晓晓走得很近,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
沈晓棠合上笔记本,汇报完毕。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陆朝歌,她找到的这些信息,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不知道哪些是真正的线索,哪些只是无用的杂音。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陆朝歌的目光,深邃如渊。
良久,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略带忐忑的年轻警员。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温和的笑容,“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肯定,比任何嘉奖都让沈晓棠感到振奋。
“这些线索,不是零散的,”陆朝歌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一颗定心丸,“它们,已经为我们,正在为我们拼凑出完整的,通往真相的钥匙!”
沈晓棠的心,猛地一跳。
钥匙!
是的,就是钥匙!
那些被她视作散乱杂音的信息,在陆局的口中,竟成了通往真相的钥匙。
她看着陆朝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到不像话的局长,脑海中究竟蕴藏着何等恐怖的逻辑与风暴。
陆朝歌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几乎全新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唰~”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一声轻响。
三个关键词,被她以一种锋利如刀的笔触,狠狠地写在了上面——
——阳光心理社(受害者突然退社)!
——徐凯文(社长、放弃保研资格、突然离校)!
——火化记录(可疑签名、出手阔绰、仓促火化)!
……
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核心,张晓晓的死绝非意外,更非简单的自杀。
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掩盖着什么!
沈晓棠看着白板,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感觉自己像是拨开了一层浓雾,虽然前路依旧不明,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下意识地翻动着自己的笔记本,目光在潦草的记录上飞速扫过,似乎想从中找出更多的关联。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陆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怕是自己的错觉。
“我……我想起一个细节。”
陆朝歌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当时翻查校园论坛,虽然大部分帖子都被删了,但还是有几个匿名的漏网之鱼。”
沈晓棠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其中有一个帖子,内容很模糊,什么都没明说,但就在结尾,提到了‘老师’两个字。”
“老师?”
陆朝歌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对,”沈晓棠用力点头,“发帖人没说具体是哪个老师,也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就是那种……那种欲言又止,好像很害怕,不敢明说的语气。”
“我当时觉得这信息太模糊,就没太在意。”
沈晓棠的语速快了起来,思路豁然开朗。
“但现在,您把‘突然退社’这个点列出来,我再回想那个帖子,就觉得……也许,这两件事不是完全没有关联!”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
“明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再去一趟静海大学。”
沈晓棠立刻挺直了背脊:“是!陆局!这次我们的调查重点是?”
陆朝歌的目光,再次落回白板上“张晓晓”的名字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明天,我们不问案子,就去找找她当年的室友,或者,社团里那些曾经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
“去跟她们聊聊。”
陆朝歌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走访,“聊聊张晓晓,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聊着聊着,我们就能知道,她在大四下学期,究竟遭遇了什么,会让她做出‘退社’这个决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