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陆朝歌躺在床上，意识正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恍恍惚惚快要睡着的时候。
枕头边查着数据线正在充电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也泛起光芒，在幽暗的房间中显得分外刺眼。
来电显示，孙维成。
陆朝歌眉头微皱，接起电话，听完孙维成压低声音的简要叙述后，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后背靠在冰凉的床头上，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却已经彻底清醒，“什么意思？京城那边，跳过省委省纪检，直接对老郭下达命令？”
“请求？要求老郭协同办案？”
陆朝歌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不是胡闹嘛？文件都没有下来，老郭他敢答应啊？”
不是所有人都信奉那种不顾一切的‘结果正义’。
在职场上，‘程序正义’才是常态，毕竟凡事都要留痕。
如果说‘人抓错了’，只要程序合规，那么背锅的就不是自己，天塌下来，上面自然有高个子顶着。
毕竟，正如郭泰安之前回绝秦云峰所说的那样，如果‘动了一个张启明’，导致静海市城中村改建这种重大的民生工程出现纰漏，郭泰安是要拿话来说的！
毕竟，这会动别人的蛋糕……虽然，陆朝歌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动周怀安等一帮人的蛋糕，但是在周怀安看来，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所以才会选择‘弃车保帅’，让陆朝歌去查一查小案子，真正的核心利益，是不可能让陆朝歌接触到的。
所以，一念至此，郭泰安才会选择祸水东引！
而如果‘人抓对了’，只要有文件在，程序完全，他郭泰安不仅没有风险，还能顺理成章地分点功劳！
电话那头，孙维成沉默了一瞬，连呼吸都放轻了，显然也是在心底认同这个残酷的道理。
陆朝歌甚至能脑补出郭泰安接到那通电话时便秘般的表情。
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检察长，被人要求跳过所有程序去抓一个现职市长，这跟让他直接不带降落伞跳崖有什么区别？
“他自然不敢答应，所以他选择矛盾上交，要让周怀安去做决定。”
孙维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后，立刻点破了郭泰安的盘算。
他虽然跳身份了，摆脱了两个人之间的龌龊，但陆朝歌和郭泰安之间有过节，之前那个“摆一道”的事，虽然陆朝歌没有明着翻脸，但孙维成心里清楚，以陆朝歌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矛盾上交？”陆朝歌笑了笑，那一声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讥讽意味。
“他这是不打算掺和了吗？”
郭泰安这个人，看似四平八稳、不偏不倚，实际上越是如此的人，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目光犀利，能够在风浪来临之前，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避风港。
所谓的矛盾上交，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的甩锅！
“对！”孙维成在电话那头快速思索了一下，沉声说道：“老郭是不打算沾这件事！”
“毕竟，他如果真的带队去抓人的话，那就是把市委书记周怀安彻底得罪死。”
“可如果说，这件事情他压着不去上报的话，又会把那边给得罪透顶。”
“将来老郭如果还想再进一步的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孙维成把话说得很透，几乎是把官场上的遮羞布给直接撕开了。
郭泰安现在的处境，说白了就是两头堵——往前走是得罪周怀安，往后退是得罪最高检。
这两个庞然大物中的任何一个，都足够让郭泰安的仕途在今晚提前画上句号。
虽然以老郭现在的年纪，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有太大的进步了。
但是，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在退休前提升下待遇，谁又不想呢？
所以他才精明地选择了第三条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踢给周怀安，让周怀安去做那个决定生死的人。
而且，最关键的，也是静海市高层绝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市长张启明，虽然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但却是周怀安的得力助手！
原本二者应该是对立的，但却很微妙的相互扶持！
“所以，他想要找一个人来替他背这个可能炸炉的黑锅，然后，就让你来找我了？”陆朝歌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于她自己而言，有没有可能在体制内迈出那一步都无所谓，毕竟她来静海，从来就不是为了升职的！
“……”电话那头的孙维成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是却用令人窒息的沉默认可了陆朝歌说的这句话。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郭泰安自己不敢上，就把陆朝歌当刀给推出去。
她要是真的一刀捅了周怀安，郭泰安就能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捡便宜。
陆朝歌要是被周怀安反手给无情摁住了，跟他郭泰安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样，也能给京城那边一个交代。
“不过，老孙啊，其实当郭泰安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陆朝歌坐了起来，她冷笑着说道：“那秦云峰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他为了自己的晋升之路，这是要直接断掉静海市以张启明为首的，绝大多数人的晋升之路呀！”
陆朝歌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秦云峰在京城想要立下功劳，要把张启明这盘大菜端上他自己的庆功宴。
可张启明在静海绝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周怀安，站着整个大运河经济带，更站着城中村改建工程背后牵扯到的无数人！
秦云峰要直接抓张启明，就等于要在静海官场的政治版图上投下一颗炸弹。
当炸弹轰隆，究竟会把多少人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一起埋进去？
“原本我以为你只是个敢打敢拼的独夫，却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还能够考虑到这一层。”
孙维成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语气中透着震惊，以及一丝丝莫名的欣慰。（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