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查无此人?"贾诩继续追问,"老丈再细想想,不必拘什么嫡脉旁支——是个放牛的男娃,十二三岁,父亲死得早,跟着寡母过活,人有些口吃,见人说话磕磕巴巴,这样的孩子,贵宗里当真没有?"

    族长本已笃定,听到"放牛""口吃""呆"这几样,白眉忽然一动。

    "……这么一说,倒还真有这么一个。"他迟疑着开口。

    "只是这孩子不叫邓艾。小名叫阿田,是族里出了五服的一支旁支,他爹死得早,撇下孤儿寡母,这些年全靠族中按月接济两口吃的,才没饿死。

    这孩子是有些口吃,十句话里有八句磕巴,平日里也不跟别的娃娃厮混,就爱蹲在墙根底下看借来的书,呆呆傻傻的,族里没谁拿他当回事。"

    族长说着,自己先摇了头,一脸匪夷所思:"大夫明鉴,就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娃娃,能是朝廷要征辟的贤才?不能吧?"

    "他那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贾诩却问得细。

    "他娘?倒是个要强的。"族长想了想,"男人没了,也没改嫁,就靠给人浆洗缝补,换一口吃的把娃拉扯大。族学开着,她交不起束脩,阿田就天天蹲在学堂窗户外头偷听,先生撵了好几回,撵走又来。族里有人丢了旧书简,回头一准在他手里,他抄完了,规规矩矩给人送回去,半张片子都不缺。唉,就是可惜了,是个结巴,读了一肚子书,又有什么用,连话都说不囫囵,将来还不是个放牛种地的命。"

    贾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是不是,看过才知道。老丈头前带路。"

    "哎,哎,这边请。"

    一行人出了里坊,顺着田埂往村口走。

    说话间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就见树旁的青石上,盘腿坐着个半大少年,粗布短打,膝盖上摊开一卷磨得起了毛边的竹简,整个人几乎要埋进书里去,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而本该由他放的那头老黄牛,早不知何时甩着尾巴,慢悠悠蹽到了十几步外的田埂另一侧,低头啃着残留的禾秆,少年竟是浑然不觉。

    "阿田!"族长一看就来了气,扬声便喝,"你放的牛呢?牛都跑没影了,你就是这么给人家放牛的?!"

    少年被惊得一哆嗦,慌忙抬起头。一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脸,眉眼却生得周正,眼神先是茫然,落在书上时却亮得惊人。他认出族长,又看见族长身后几个生人,慌忙抱着竹简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话。

    "我、我家……牛听话,等、等它……"他咽了口唾沫,越急越磕巴,"牛吃饱了,它、它就……就会自个儿回来了。"

    "回来?牛都过埂了还回来!"族长没好气地数落。

    许褚在旁听得直乐,自告奋勇:"行了行了,俺给你牵回来。"

    说着大步流星追下田埂,那老黄牛正啃得自在,被他一把攥住鼻绳,用蛮力直接就给牵了回来,拴在老槐树上,拍着牛背嘟囔,"你这娃娃,心真大,牛跑了都不知道,回头人家东家拿你是问。"

    少年冲许褚感激地一揖到地,慌得许褚连连摆手。

    族长又板起脸:"你这口吃的毛病,怎么还没见好?你娘前些时不是特意带你跑了一趟颍川,找名医瞧了吗?"

    "那、那个……"少年脸涨得通红,"那个大夫,也、也没办法,他、他是个骗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

    "族长,这、这、这趟去颍川,我、我改名字了。"

    贾诩心头倏地一跳。

    改名字了?!他面上纹丝不动,心中思绪却骤然一紧——莫非,这阿田当真便是丞相要找的人,去了趟颍川,自己把名字改成了"邓艾"?

    少年挺了挺胸,一字一顿。

    "我、我如今,叫邓范、范、范、范——"一个"范"字连磕四遍,他才憋出后半句,"字,士则。"

    邓范,字士则。

    贾诩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乎气,"唰"地凉了半截。

    不是邓艾,也不是士载。

    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把这点失望压回肚子里,却仍多问了一句:"你这年纪,本该在族学里进学。你读的书,都是谁教的?"

    "没、没人教。"少年老老实实答,"族学窗外听、听来的,再就是借、借书抄。《诗》《书》《论语》,抄、抄一遍,就、就记下了。《左传》只、只抄到一半,人家要、要回去了……"说到没抄完的《左传》,他脸上还露出几分实打实的惋惜。

    族长在旁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把脸扭到一边——族学的窗,正是他发话不让这穷旁支蹭的。

    旁边许褚却听得直皱眉头,终于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插嘴:"俺说你这娃娃,一会儿范范范、饭饭饭的,你倒是说说,你一天到底吃几顿饭?"

    少年却不恼,反而把怀里那卷《论语》竹简郑重其事地捧起来,磕磕绊绊地念。

    "凤、凤兮……"他深吸一口气,"凤兮,故、故是……一凤。"

    "啥?"许褚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地扭头看贾诩,"老贾,他说啥缝隙?这娃娃读书读傻了吧?"

    贾诩却盯着那少年,狭长的眼睛骤然睁开。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他缓缓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异,"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这出自《论语》里楚狂接舆过孔子而歌的那段!"

    少年眼睛刷地亮了,像是走夜路忽然撞见了识货的人,把头点得飞快:"是、是!接舆连说两遍'凤兮',说的、说的却还是同一只凤凰!所、所以别人笑我'范范',我便答他'故是一范',名、名字虽重复,人、人却只有一个!"

    这一下,贾诩是真的啧啧称奇了。

    旁人只当这孩子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结巴,谁能想到,他张口便能拿《论语》的典故,绵里藏针地把打趣顶回去?

    反应之快、用典之准,便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临场也未必做得到。

    他索性再考一考:"'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既熟这一句,且说说,楚狂接舆这话,是何意思?"

    少年没想到真有人考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越说越亮,磕巴竟又轻了:"往、往事谏不回来,来、来日还追得上。接舆是劝孔夫子,天下无道,不必、不必死死抱着过去,当为来日谋。"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自己的见解,"学生、学生以为,个人也是一样——出身、口吃,都、都是'往者',谏不得;可、可读什么书、成什么人,是'来者',追得上。"

    贾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能从接舆歌里读出"出身不可改、来日犹可为",这不仅是聪敏,更是有立功业之心。

    ——就算他不是丞相要找的那个邓艾,单凭这份急智、肚才和心性,也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贾诩心中,已悄悄改了主意。

    "你说你去颍川改的名。"他放缓了语气,竟对这少年和颜悦色起来,"为何挑了'邓范、士则'这个名字?"

    族长也在旁板着脸:"正是,阿田,改名是大事,你娘也由着你胡闹?说,谁给你起的?"

    一说起这个,少年的磕巴竟奇迹般地顺了几分。

    "我、我在颍川,读到了故太丘长陈、陈、陈寔陈公的碑文。"他努力把名字咬清楚,"碑上有两句话,叫'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文章足为世间的楷模,行止堪为士人的准则。学生、学生读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敬慕,便自作主张,取了这'范'字为名,'士则'为字。"

    说到碑文、说到诗书,他竟一句都不磕巴了,整张脸都泛着光。

    "你娘带你去看病,怎么倒看起碑来了?"贾诩问。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名、名医说这病治不得,是胎里带的。我、我娘在医馆外头掉眼泪,我、我就扶着她往回走,路过陈公墓道,见、见着了那块碑。我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临那碑文。我娘问我做什么,我说,娘,病治不好,书、书读得好,一样能出息。"

    他说得平静,贾诩心里却轻轻一沉。

    太丘长陈寔,那是颍川陈氏的开山宗主,德行闻于天下,连朝中三公征辟都不就。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路过一方残碑,便能从八字碑文里立起自己一生的名字与志向,此子当真胸怀大志!

    他这边惜才,那边族长却越听脸越黑。

    "你说你叫什么?"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胡子都翘了起来,"好你个阿田!你起什么名字不好,偏起这个'范'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老朽那过世的老父,讳上一个'范'字!你一个旁支晚辈,竟敢跟族中长辈犯同名讳?!"

    少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这才知道闯了祸,慌忙躬身作揖,话又磕巴成了一团。

    "小子、小子不知!多、多、多、多有冒犯,还、还请族长恕、恕、恕、恕罪!"

    "不知?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族长在族中威福惯了,哪里容得一个吃接济的旁支孤儿犯自家家讳,扬起手来,便要去揪少年的耳朵。

    "哎哎哎,慢着慢着。"一只蒲扇大的手横过来,轻轻巧巧把族长的手腕架住了,正是许褚。

    他虽听不懂什么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却最见不得以大欺小,当即把脸一板,"你这老丈,偌大岁数,跟一个娃娃计较什么?他起了你爹的名讳,是他不知情,不知者不罪。让他换个名字不就完了,动手像什么样子。"

    "许将军说得是。"贾诩也不紧不慢地开口,"阿田,既是犯了尊长名讳,这名字,你便换一个吧。"

    少年倒真懂规矩,忍着被吓出来的磕巴,端端正正朝族长作了个揖:"小子、小子无状,给、给长辈赔礼。"

    "罢了罢了。"族长甩了甩袖子。

    少年一边作揖,一边脑子已经飞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范'字不能用,那、那便用'艾'!"

    "'艾'?"贾诩追问。

    "'艾',可、可通'乂'字,治、治理、安定的意思!《尚书》里说天下乂安,便、便是这个音!"少年绕着树跑,气喘吁吁,话却越说越亮,"我邓艾的志、志向,正、正、正正是——治、理、天、天、天、天下!所以我名,就叫邓艾、艾、艾!"

    邓艾!

    贾诩与许褚猛地对视了一眼。

    贾诩心头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却听少年还没说完。

    他扶着树干站定,小脸通红,偏要把这名字讲个圆满,一旦论起学问,那口吃又退了下去。

    "名改了,字也得跟着改。"少年一字一句,竟有几分郑重,"'载'这个字,古书常训为'事',《诗经・周颂》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的便是上天之事。士人立身,当以治国安邦为己任——所以学生把字改作'士载',取的,正是'士人肩上所承担的事业'!"

    一番话落地,槐树下静了两息。

    贾诩望着这少年,心里只剩一声叹。

    这张嘴,磕磕巴巴,连个名字都要重复三四遍;可这颗脑子,转得比他的嘴快了何止十倍。

    犯了讳,眨眼便能从经籍里另寻一个同音合意的字,连名带字,立意反倒比原先更高了一层。

    名"艾",取天下乂安之志;字"士载",担士人治国之事。十二岁的放牛娃,出口便是经义,抬眼便是天下。

    裴公子说得没错,这分明是一颗蒙尘的将种、未琢的良玉。

    "好,好一个邓艾,好一个士载。"贾诩再不犹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少年单薄的袖子,像是怕他再绕着树跑了似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邓艾,你听清楚了——朝廷要征辟你,入许都听用。老夫问你,你可愿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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