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个您说没见过。这个您看看见没见过。”
九月二号,早读刚下课。
温良抱着教案本走到(7)班门口,先看见的是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
一整面,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全是第 12 题。
邵立冬站在讲台边上,手里还捏着粉笔,指头上一层白。他没坐回去,就站在那儿等。
看见温良进来,他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放。
“老师。”他说,“我把这题重做了。”
底下开始有人笑。
“用的不是昨天那个解法。”邵立冬说,“昨天那个您说没见过。这个您看看见没见过。”
温良走到讲台前,抬头看黑板。
看了大概二十秒。
后排有人喊了一句:“新来的,认不认啊?”
哄堂。后窗趴着两个(8)班的,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个还拿手机对着黑板拍了一张。
温良没回头。
他在看黑板上第三行。
那不是高中的解法。
那是把这道解析几何整个搬到复平面上去做,用一个旋转把两条对称轴合成一条。三行写完。
高中不教。高考不考。市面上的教辅书里也不会有——因为写进去也没人看得懂。
这孩子是真会。
“老师要不要我讲一遍?”邵立冬说。
他没等回答,转身就对着黑板讲开了。
“这两条轴的夹角是定的,我把整个图搬到复平面上,乘一个 e 的 iθ 次方——”他用粉笔敲了敲第二行,“这一步一转,两条轴就重合了。重合之后剩下的就是一元的事。”
他讲得不快,也不磕巴。讲到第三行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这一步为什么能这么转,是因为原题给的那个条件是对称的。不对称就不能这么干。”
底下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听不懂但好像很牛”。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个……是对的吧?”
“对的。”温良说。
“那不就完了吗!”后排立刻有人接上,“昨天您撕人卷子,人家是真会啊!”
“就是。”另一个声音,“新老师第一天就撕学生卷子,这算什么事儿。”
有人开始拿书敲桌子。不是起哄那种敲,是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后窗趴着的那两个(8)班的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其中一个喊:“(7)班这是反了?”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等他们敲。
敲了大概十几下,慢慢停了。
他这才把教案本放到讲台上,问了一句:
“四十一号,这个复数的写法,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
邵立冬顿了半秒:“忘了。”
底下轰的一声。
“忘了怎么了!”
“我看过的书我也不记得名儿!”
“老师您就说认不认吧!”
温良等这一波过去。
他等的时候没看邵立冬,也没看底下。他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卷得很慢。
教室里的声音自己小下去了。
“认。”温良说。
教室里静了一下。
“写得对。”他说,“比昨天那个还漂亮。”
邵立冬的下巴抬起来了。
“那昨天那份卷子——”
“昨天那份,我撕了。”温良说,“今天这个,我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进裤兜。
底下有人以为完了,开始收书。
“先别急着收。”温良说。
“我有个毛病。”
“我看见一样东西写得特别漂亮,就想找找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写得一样漂亮。”
邵立冬说:“那您找呗。”
“不用找。”温良说,“昨天已经找着了。”
他弯腰,从讲台底下把教案本翻开。
昨天那十一份卷子夹在里头。
他没全拿出来。
他把手伸进去,只抽了三份。
抽的时候没有翻找。他手指往里一插,直接就把那三份夹出来了——像是昨天晚上就已经按顺序摆好了。
底下有人伸脖子。
邵立冬也在看。他从讲台边上往回退了半步,退到自己那排的过道口,站住了。
温良把第一份摊在讲台正中间,翻到第 12 题那一面。然后是第二份,摆在右边。然后是第三份,摆在最右边。
三张卷子,并排。
他没说话。
他把红笔拧开,弯下腰,笔尖落在第一张卷子的第三行。
划了一道。
然后是第二张卷子的第三行。
划了一道。
第三张。
同一道。
“第三行。”温良说。
“这三张卷子的第三行,都有一个大于等于号,写反了。”
“写反了不影响后面。因为你们三个在第六行的时候,都把它又调回来了。”
他把笔尖往下挪。
“第五行。”
又是三道。
“这里有一个下标。x 的一,你们三个都写成了 x 的二。”
“也不影响。因为你们三个在下一行,都换回来了。”
第三次。
“最后一步。”
三道。
“约分的时候多写了一个二,然后在下一行消掉。”
温良直起腰,把红笔立在讲台上。
笔立住了,没倒。
“三张卷子。”他说,“三个不一样的人。”
“同一道题,三处错。”
“错在同一行,同一个位置,同一种错法。”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
“你们三个——”
他停了一下。
“连错的地方都一样。”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被镇住的安静。是那种五十三个人同时在心里算一遍、然后算不下去的安静。
第二排一个女生把笔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了一下,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后排有三四个人开始翻自己的卷子。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第 12 题就停住。
邵立冬站在讲台边上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课桌沿上,手指把校服袖口捏成一团,捏出一道褶,又松开,又捏上。
后窗那两个(8)班的不喊了。拍照那个把手机放下了。
温良没有再说话。
他把三张卷子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塞回教案本。
然后他说:
“三十三号。”
“七号。”
“四十一号。”
三个学号。他没叫名字。
底下三个位置,隔得很开: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一个在第一排最靠墙,一个在最后一排靠门。
三个人都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站得很慢,站到一半又坐下去半寸,最后还是站直了。
“今天下午放学,”温良说,“到办公室来一趟。”
“不是叫你们检讨。”
他把教案本合上,夹在腋下。
“我就问一件事:这个解法,你们是在同一个地方看见的,还是在同一个人那儿看见的。”
邵立冬这时候动了。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
“老师——”
温良看着他,等。
邵立冬又张了一次嘴。
这一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坐下了。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
早自习还剩十分钟。
温良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
他没有擦邵立冬写的那一整面。
他只擦掉了三处:第三行那个符号,第五行那个下标,最后一步那个多出来的二。
擦完,黑板上那个解法缺了三个口子。
“这三个地方,”他说,“是你们背下来的那份东西自己错的。”
“不是你们错的。”
他把板擦放下。
“所以我今天不追这个。”
“但从今天起——”
他回过身,面向五十三个人。
“每一份交上来的卷子,我都会看第 12 题。”
“不是查你们。是查那份东西。”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反对。
昨天他撕一份卷子,邵立冬能冲上讲台。
今天他说要看五十三个人的卷子,五十三个人一句话没有。
温良把红笔从讲台上拿起来,插回上衣口袋。
他正要收拾东西去下一节课。
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个子不高,校服洗得发白,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往后推了一下,推得很轻。
温良抬头。
那男生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老师。”
教室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咽了一下,把话说完了:
“还有我。”
温良没有立刻问他学号。
他从口袋里把红笔重新掏出来,拧开笔帽。
“把你的卷子给我。”
那男生走上讲台,两只手把卷子递过来。
温良接过来,翻到第 12 题。
第三行,那个大于等于号,写反了。
第五行,x 的一写成了 x 的二。
最后一步,多了一个二,下一行消掉。
一模一样。
温良的笔尖落在姓名栏上,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原轨迹:2026.6.7,未走出考场】
【当前偏离度:0%】
他把笔挪开一寸,又挪回去。
字还在。
温良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站出来的男生。
“你为什么自己站出来?”
那男生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
他看了一眼后排邵立冬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
“因为您刚才说,不是我们错的。”
温良没说话。
那男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老师,您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
上课铃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