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晚自习下了二十分钟,(7)班教室里剩两个人。
杜小满在擦黑板。
她擦得很认真,从上到下,一列一列往右推,推到最右边再从上面重新来。
温良坐在讲台边上那把椅子上,翻他从档案室带回来的那摞复印件。
黑板擦完了。
杜小满把板擦在讲台边上磕了两下,磕掉粉笔灰,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讲台上。
放完她就往门口走。
“杜小满。”
她停住了。
停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中间的过道上。
她没有回头。
隔了两秒,她转过身。
“……老师?”
温良把手里那摞复印件放下。
“这什么。”
“哦。”
她走回来两步,又停下。
“就是……画的。”
“画的什么。”
“我们班。”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一张 A4 纸,横着用。
上面画了五十三个小方块,排得歪歪扭扭,每个方块里写着一个名字。
方块和方块之间有线。
有的线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线上还打了叉。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行字:实线=一起吃饭 | 虚线=说过话 | 叉=三年没说过话
温良把纸铺平在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杜小满站在讲台底下,两只手攥着那块抹布。
“那个……老师。”
“嗯。”
“我不是要打小报告。”
“我知道。”
“我就是……”
她把抹布换了只手攥。
“我就是觉得您可能用得着。”
“画了多久。”
“两个礼拜。”
温良抬起头。
“两个礼拜了。”
“嗯。”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杜小满没答上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怕您觉得我事多。”
温良低头看那张纸。
五十三个方块,他一个一个往下看名字。
有几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字,是他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和某一张脸对上过。
看到最后一个,他把纸转了个方向。
“坐下说。”
“啊?”
“第一排。”温良指了指,“你站着我得抬头。”
杜小满在第一排坐下了。
她还攥着那块抹布。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
“我在这上头画几笔。”
“画吧画吧。”杜小满赶紧说,“我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温良停了半秒。
“你画了两张。”
“……嗯。”
“为什么。”
“万一您不要,我自己留着。”
温良没接这句。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他在五十三个方块里圈出了十一个。
圈得很快,一个不找,一个不看,直接落笔。
杜小满在底下伸长脖子看。
圈完十一个,她“咦”了一声。
“老师,您圈的这十一个……”
“对。”
“就是那十一个?”
“对。”
温良把笔尖抬起来,悬在纸上。
“现在我要连线。”
“连什么线。”
“连他们十一个之间的线。”
“可我这上头本来就有线啊。”
“你的线是全班的。”温良说,“我只要这十一个之间的。”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条。
从写着“陆铁生”的那个方块,连到写着“周砚”的那个。
“这条你画的是实线。”
“对啊,”杜小满说,“陆铁生每天中午都等周砚一起下楼。”
“每天?”
“每天。他站在门口等,有时候等挺久。”
“周砚等他吗。”
杜小满想了一下。
“……不等。”
温良在这条线上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周砚。
“单向。”
第二条。
从“邵立冬”连到“周砚”。
杜小满探过身来看。
“老师这条不对,我画的是叉。”
“他俩三年没说过话?”
“一句都没有。我特意数过的,我坐第二排,中间那条过道我看得最清楚。”
温良没有把叉划掉。
他在叉的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九月一号那天,”他说,“四十一号在讲台上跟我顶完,回座位。”
“他坐最后一排靠门。”
“第二天早上,周砚的桌子换方向了没有。”
杜小满愣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换了。”
“他原来是斜着坐的,脸冲窗户。九月二号早上他坐正了,正对着讲台。”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以为他要好好学习了。”
第三条。
从“顾青禾”连到“韩雪”。
“这条我画的也是叉。”杜小满说,“她俩从来不一起走的,顾青禾都是一个人先走。”
“作业本呢。”
“什么作业本?”
“交作业的时候。”温良说,“顾青禾是不是每次都多带一本。”
杜小满张了张嘴。
“……是。”
“多的那一本是谁的。”
“韩雪的。”
杜小满自己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她俩不说话,可是顾青禾一直帮她交作业。”
“交了三年。”温良说。
“这个我从来没往一块儿想过。”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温良的笔在纸上快了起来。
五号连到十九号,十九号连到二十四号,三个方块围成一个小三角。
“这三个一起吃饭。”
“对,这三个我画的是实线,”杜小满说,“她们三个每天都一块儿。”
十一号连到三十八号。
“同桌。”
“同桌。”
第七条。
温良的笔尖停在“孟七七”那个方块上。
他围着这个方块看了一圈。
孟七七那个方块的四周,一条线都没有。
不是叉,是空的。
杜小满在底下小声说:
“她……我不知道该给她连什么。”
“她跟谁都不吃饭,也不是不说话,就是……没人跟她说。”
“所以我就没画。”
温良把笔尖从那个方块上移开了。
他没有连第七条。
他把笔帽拧上,往后退了半步,站着看那张纸。
十一个圈。
六条线。
六条线里有五条,顺着往下捋,最后都捋到同一个方块。
周砚。
“杜小满。”
“在。”
“你看这儿。”
温良用笔杆点了点纸面。
“陆铁生等他。四十一号躲着他,躲了三年,还得看着他的方向坐。”
“顾青禾帮韩雪交作业——韩雪坐窗边,顾青禾坐第一排最靠墙,她要交这一本,得从他桌子旁边走过去。”
“这三个一起吃饭的,中午坐哪张桌子。”
杜小满想了两秒。
“……食堂二楼靠楼梯那张。”
“周砚坐哪张。”
“……也是那一片。”
温良把笔在纸上从左划到右,划过那五条线的交点。
“十一个人。”
“他自己算一个。”
“剩下十个人里头,九个的线最后都通到他那儿。”
“一个例外。”
他用笔杆点了点最边上那个四周空白的方块。
“孟七七。”
杜小满坐在第一排,抬头看着讲台上那张纸。
她的手还攥着抹布,攥得很紧。
抹布里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自己没发觉。
“这张我拿走。”温良说,“你留那张。”
“哦。”
“下个礼拜再画一张。”
“还画?”
“画。以后每两个礼拜画一张。”
“画什么啊,都画完了。”
“画变化。”温良说。
“谁跟谁本来不说话,忽然说话了;谁跟谁本来一块儿吃饭,忽然不一块儿了。”
“你只画变的那部分。”
杜小满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抹布放回黑板槽里,抹布落下去的时候啪嗒一声,溅了几滴水在讲台上。
走廊上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教室门开着,外面一下子黑了一截。
杜小满走到门口停下,往走廊里跺了一脚。
灯没亮。
她又跺了一脚,重了些。
灯亮了。
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
然后她转过身。
“老师。”
“嗯。”
“您刚才叫我。”
温良抬起头。
“怎么了。”
“您没停。”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上礼拜您在班上说,点名字不点学号。”杜小满说。
“说了。”
“可是您每次叫人之前,都要翻一下点名册。”
“您叫孟七七的时候翻了。您叫邵立冬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您叫顾青禾之前,手在名册上按了两秒。”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到一半没胆子了。
“我都看见了。”
“刚才您叫我,什么都没翻。”
“您连头都没抬。”
教室里安静下来。
温良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记名字费劲。”
他说:
“我只记我要保的人。”
杜小满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温良把讲台上的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关灯。
“回去吧。”
“哦。”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她回头了。
“老师。”
“又怎么了。”
杜小满抓着门框。
“那您什么时候叫他们的名字?”
温良站在教室门口,手还搭在电灯开关上。
教室里已经黑了。
走廊的灯从他背后照进去,把讲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