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的不是被我调走的人。”
九月三十号,周二第三节。
温良抱着一沓成绩单进教室。
昨天下午那场周测,成绩今天早上出的。按昨天定的规矩,一人一张,每张上头只有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沓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用手压住。
“今天不上课。”
最后一排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又要变魔术了。”
是邵立冬——不对,邵立冬现在坐第一排最靠墙。
说话的是他原来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的人。
底下笑了几声。
温良没有理。
他把手从成绩单上拿开。
“这沓东西我等一会儿发。”
“发之前,我先说八个人的名次。”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拧开笔帽,走到门边那面墙前。
墙上贴着昨天那张座位表。
五十三个格子。
“昨天有三个人的成绩会掉。”
他背对着全班,声音不高。
“今天我告诉你们是哪三个。”
“掉的不是被我调走的人。”
底下没声音了。
“老师您说什么?”
“他什么意思?”
“昨天不是他把人调走的吗?”
温良抬起手,笔尖落在座位表上。
第一个圈。
他画在最下面一行靠中间的一个格子上。
第二个圈。
第三个。
他画得很快,中间不停,也不看名字——他在画位置,不是画人。
画到第六个的时候,第三排有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没举手,直接站起来往墙边走。
温良没拦他。
那个男生走到墙边,站在温良旁边,仰着头看。
看了两秒,他说了一句:
“……都是那十一个。”
教室里“嗡”地一下。
有四五个人跟着站起来了。
墙边站了六七个。
温良接着画。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
他把笔从墙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十一个圈。
分散在座位表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两个挨着。
“昨天我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温良说:
“我把这十一个人拆开了。”
“拆得干干净净。没有两个人同排,没有两个人同列,没有两个人前后左右。”
站在墙边那几个人回头看教室。
看完他们又回头看墙。
有一个小声说:“真的诶。”
“我昨天以为我把他们切断了。”
温良说:
“我错了。”
他重新把笔尖落到座位表上。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圈,是别的东西。
他在第一个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再旁边,又一个。
再往下,又一个。
一个圈周围能挨着的位置,他全画上方框。
第二个圈周围也是。
墙边站着的人开始数。
邱大川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他一米九,站在最后面就能越过所有人的头看见墙。
“老师,”他喊,“您画了多少个框啊?”
“你数。”
邱大川数了一遍。
“……二十几个吧。”
“再数一遍。”
邱大川又数了一遍。
“不对,好多是重的。”
“对。”温良说。
“好多是重的。”
他把笔尖点在其中一个方框上。
“这个位置,同时挨着两个圈。”
他往旁边挪。
“这个挨着三个。”
“去掉重的,一共八个。”
温良在这八个方框上,一个一个加了一道横。
加完他转过身。
“八个人。”
“他们昨天以前,都不挨着那十一个。”
“昨天以后,他们全挨着了。”
底下已经有人在对着墙找自己的名字了。
有人喊:“老师我在不在里头?”
“你在不在你自己知道。”
“那我叫什么名字您念一下呗——”
“不念。”
温良把笔帽拧上。
“我念名次。”
“三十六号,何伟。”
第二组第二排一个男生猛地抬头。
“上礼拜你年级二百八十九。”
“这礼拜,二百七十以内。”
“最多掉五名,掉不下二百八十。”
何伟张了张嘴:“老师这……”
“先别说话。”
“九号,徐蕾。”
窗边第三排一个女生放下了笔。
“你上礼拜一百五十一。”
“这礼拜进一百四。”
“进得比何伟多。”
温良停了一下。
“因为你上个月本来就在往上走,我不是第一个推你的人。”
徐蕾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头动了一下。
“四十四号,罗小刚。”
最后一排靠门有人应了一声“到”。
“你上礼拜三百二十。”
“这礼拜,三百零几。”
“具体第几我说不准,反正过不了三百。”
“为什么说不准啊老师?”
“因为你数学涨了,英语掉了。”温良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笑了一片。
罗小刚自己也笑了,笑完低下头。
“十七号。”
第一排靠中间一个女生举了下手。
“你上礼拜八十七。”
“这礼拜进八十以内。”
“——不可能吧老师,我上礼拜已经是我最好的了。”
“那你等一会儿看。”
温良接着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每一个他都报了上礼拜的名次,和这礼拜的区间。
有的说得死(“进一百四”),有的留了口子(“过不了三百”)。
报完八个,他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杜小满。”
“在!”
“发成绩单。”
杜小满从讲台上抱起那沓成绩单。
她一个一个发。
发到刚才被点到名的那几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慢了一下。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全在等纸发到自己手里。
第一个拆开的是何伟。
他把成绩单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二百七十四。”
“九号呢?”后面有人喊。
徐蕾把自己那张翻过来。
她看得比何伟久。
看完她抬起头。
“一百三十六。”
教室里的声音开始大了。
“四十四号呢?”
“罗小刚你多少?”
罗小刚把成绩单举起来,举得老高。
“三百零七!”
“十七号!”
第一排那个女生一直没说话。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
“七十九。”
她说:
“……老师,七十九。”
墙边站着的那六七个人,没有一个回座位。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
有人喊“老师第五个是谁”,有人喊“把名字念出来”,还有人在自己的成绩单上算差了多少名。
第二组有个男生站在凳子上。
“坐下。”温良说。
他坐下了,坐下以后还在往墙那边看。
温良走到墙边,把手按在那张座位表上。
按在最中间的位置。
“八个。”
“八个我都说对了。”
“昨天我把十一个人拆开,这八个人是被我拆到他们旁边去的。”
“他们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们的成绩,从昨天早上八点开始往上走。”
他把手拿开。
墙上是十一个圈,八个方框,圈和框之间的位置挨着。
从远处看,那不是十一个点。
那是十一片。
“我昨天以为我把他们拆开,事情就结束了。”
温良说:
“今天我告诉你们结果。”
“我拆开的不是十一个点。”
“我是把十一个点,摊成了十一片。”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全班都能看见整张座位表。
“你们不是十一个人。”
“你们是十一片。”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
邵立冬把胳膊一挥。
桌上的书、笔袋、水杯全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
没有人回头看他。
五十三个人,全在看墙。
邵立冬坐在那儿,手撑在空桌子上。
他弯腰去捡书的时候,是隔壁座位那个男生先蹲下去帮他捡的。
窗外走廊上,金秀兰站着。
她端着搪瓷缸子来了大概十分钟了。
这一次她没有走。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了窗台上。
缸子底磕在水泥台面上,磕出一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然后她两只手抱在胸前,靠在窗边,一直站到下课。
下课铃响。
“成绩单自己收好。”温良说,“谁的成绩单丢了,我不补。”
“下节课语文。”
五十三个人往外走。
墙边那张座位表,走到门口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有两个人拿手机拍了。
温良没有拦。
办公室。
温良把红笔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透明杆。
墨柱。
九月一号那天是满的,满到笔帽底下。
现在。
温良把笔举得更高了些,让光从后面直接透过来。
墨柱的顶,在笔杆的中间往上一点点。
他把笔放平在桌面上,用手指比了一下。
比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三行。
第一行:九月一号,满的。
第二行:今天,九月三十号。第三十天。
第三行是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一个数。
还剩一半多一点。
温良把便签放下。
他从抽屉里把那五十三张卡片取出来。
五十三张。
他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数完摞齐,用回形针别上,放回抽屉。
然后他把点名册摊开,翻到第一页。
五十三个名字。
他把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行上面。
悬了很久。
他没有画。
他把笔帽拧上,插回上衣口袋。
温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
250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右边写:
53
再底下写:
3
三遍。
一支笔剩下的墨,够他把这五十三个人,从头到尾再画三遍。
而离那一天,还有二百五十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