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我看是学生自己粗心,就不要闹大了。”
十月二十一号,周二下午三点。
教务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七个人。
曹永年坐主位。他左手边是武大军,右手边是做记录的文书。老何和小罗坐在靠门那一头。
长桌另一边坐着两位家长。
一位是杜小满的母亲,五十岁上下,穿着单位的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另一位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温良最后一个进来。
他把那个划开一道口子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还没坐下,曹永年就开口了。
“人都齐了。”
“我先说个态度。”
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这个事,我看是学生自己粗心,就不要闹大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杜小满母亲的手在纸巾上收紧了一下。
“曹主任。”武大军说,“这个我已经在年级组挂号了。”
“挂号我知道。”曹永年说,“挂号也不等于就是事故。”
“年级组每年挂号十几件,最后查出来是事的有几件?”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是说温老师做得不对。他谨慎,这是好事。”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
曹永年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一张卡上折了一道印子,这算什么?”
“学生考试紧张,卷子拿在手里搓来搓去,折一道很正常。”
“真要按‘换卡’去查——”
他看了一眼杜小满母亲的方向。
“查出来是学生自己弄的,这孩子以后在班里怎么待。”
“查不出来呢,全年级都知道(7)班考试出了事。”
“这对谁好?”
杜小满母亲站起来了。
她站到一半,又坐下去了。
她把那团纸巾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老师,”她说,声音发哑,“我们家孩子……她从来不作弊的。”
“她昨天回家一句话没说。她在班级群里被人说了。”
“说她自己没考好赖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
曹永年伸手拿茶杯。
“阿姨,我这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说,“压下去,谁也不说,过两个礼拜就忘了。”
温良这时候才坐下。
他坐下以后没有说话。
他把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拉过来,从划开的那一头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两张答题卡。
然后他从教案本里抽出第三张——那张空白的备用卡。
他把三张卡并排摊在会议桌正中间。
摊得很平,边和边对齐。
“曹主任。”
“嗯?”
“您刚才说了三句话。”
温良说:
“第一句,学生自己粗心。”
“第二句,折一道很正常。”
“第三句,压下去过两个礼拜就忘了。”
“我一句一句答。”
他把手掌撑在桌面上,往前挪了半寸。
“第一句。这三张卡,麻烦您先看一眼。”
“最左边这张是杜小满的。”
“中间这张是二十三号唐斌的。”
“最右边这张,是上午我从年级组要的空白卡,还没写过字。”
“空白卡拿来干什么。”曹永年说。
“拿来给您看折痕怎么来的。”
温良把台灯的灯罩掰过来,斜着照过桌面。
三道折痕同时显出来。
一条线上。
“武老师昨天摸过。”
温良说:
“何老师,麻烦您也摸一下。”
老何伸手,在三张卡的折痕上依次摸过去。
“凸的。”他说,“三张都是凸的。”
“凸的是什么意思。”做记录的文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从背面折的。”老何说。
曹永年没有动。
他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又放回桌上。
“第二句。”温良说。
“折一道很正常——正不正常,看折痕跟字的关系。”
他把最左边那张卡拿起来,举到灯下。
“这道折痕穿过姓名栏底下那一行。那一行有字。”
“字压在折痕上。”
“墨在上头。”
他把卡放回桌上。
“意思是,先有折痕,后有字。”
“这道折痕是在这张卡还是白纸的时候折上去的。”
“学生考试的时候搓卷子,”温良说,“搓不出考试以前的折痕。”
杜小满母亲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团纸巾里,肩膀抖了一下。
老何把自己面前那杯水推了过去。
曹永年把老花镜摘了。
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戴回去。
“第三句呢。”
“第三句我不答。”温良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三句不是判断,是建议。”
温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您建议压下去。我不同意。”
“但那是您和我的分歧,不是事实问题。”
“事实问题只有两句:折痕从背面来,折痕在写字之前。”
“这两句,何老师、罗老师、武老师昨天都当场看过。”
老何点了点头。
小罗把自己那本监考记录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我昨天补写了三行。”他说,“也签了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做记录的文书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温良转过头,看着做记录那位。
“麻烦您。”
“……啊?”
“会议记录上,事件定性那一栏。”
温良说:
“粗心两个字,改成待查。”
“写进记录。”
文书没有立刻动笔。
她抬起头,看了曹永年一眼。
曹永年在看桌上那三张卡。
他看了很久。
“那就按待查办。”
文书这才落笔。
她写“待”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写完“查”字又停了一下,然后才把这一行补完。
写完她把记录本转过来,推到曹永年面前。
曹永年拿起笔。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他把记录本往旁边一推。
推给了武大军。
“老武,你签。”
“我签?”
“年级组挂的号,你签。”
武大军把记录本拉过来。
他没有立刻签。
他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
看完他才拧开笔帽,签了名,压了日期。
曹永年的笔一直握在手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那一页上写过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说。”
“杜小满上礼拜五的周测。”
“那张卡现在是证据,不进阅卷。”
“不进阅卷,她这一科就是零分。”
“年级排名她掉了四十七名。”
温良看着曹永年。
“可这张卡不是她折的。”
“那你要怎么样。”
“重考。”
“重考?”
“年级组有备用卷。”温良说,“每次统考都留一套,锁在资料室,三年没动过。”
“我要她用备用卷单独考一次,成绩替换掉这次的零分。”
“不加分,不减分。就是把她那两个小时还给她。”
曹永年皱起眉。
“单独重考,这个要走流程。”
“流程我查过。”温良说,“《教学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因非学生本人原因导致答卷无效的,可安排补考,成绩计入原次统考。”
“第三十九条。”
他停了一下。
“您念,还是我念。”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是小罗,笑完他自己赶紧把嘴闭上了。
曹永年看了他一眼。
“备用卷谁监考。”曹永年说。
“何老师。”温良说。
“何老师十九年监考,从没出过事。而且这件事他从头在场。”
“我可以。”老何说。
“那就这么办。”
曹永年把手里那支笔终于放下了。
“文书,这一条也记上。”
杜小满母亲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工装外套上擦了擦。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温良说。
“那我谢谁啊。”
“谢您孩子。”
温良说:
“这两张卡是我在五十三张里头翻出来的。我能翻出来,是因为她九月底给过我一张她自己画的纸。”
“上头有她的字。”
“我拿那张纸对的姓名栏。”
杜小满母亲愣住了。
“她……她画的什么纸啊?”
“您回去别问她。”温良说,“这件事我自己跟她说。”
散会。
椅子往后拖的声音一片。
坐在最靠里那个位置的家长,这时候才站起来。
她一直没有说话。
从三点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绕过长桌那一头往门口走。
走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卡。
只看了一眼。
看完她抬起头,往门口走了。
“那位是?”老何小声问。
“家委会主任。”武大军说,“年级组挂号的事,按规矩家委会要列席一个人。”
“姓什么?”
“姓岑。”
温良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三张卡装回信封。
他刚要走,武大军在门口叫住他。
“小温。”
“武老师。”
武大军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天送卡的名单,我又核了一遍。”
“签收单上签的是邵立冬。”
“可邵立冬那天请假。”
“所以是别人替他去的。”温良说。
“对。”
“资料室有登记吗。”
“有。”武大军把那张纸递过来。
“登记本上写着,那天替四十一号去领卡的——”
他停了一下。
“是十五号。”
“陆铁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