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没水了?”
十月二十八号,周二第二节。
(7)班在上课。
温良在讲台上讲昨天那份作业。
“三十六号,何伟,上来。”
何伟走上讲台,把作业本递过去。
“第二题你换了个方法。”温良说,“比标准解法少两步。”
“……那是不是错了。”
“不是错了。”
温良把作业本摊在讲台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这一步我给你圈出来。以后你自己也照着这个走。”
笔尖落在纸上。
圈画到一半。
没了。
半个弧停在纸上。
从起点往右走,走了一半多一点,然后就断了。
后半截是白的。
温良没有立刻抬手。
他把笔尖在那半个圈的断口上压了一下,往前拖了两毫米。
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压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师?”
何伟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半个圈。
“……笔没水了?”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三十多天了,全班都知道温老师有一支红笔。
那支笔在讲台上敲过三下,在墙上画过十一个圈,在班务日志上画过,在点名册上画过。
它在教务处的会议桌上画过。
它在楼梯扶手上画过。
现在它在一份作业本上,画到一半,停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抬起头。
温良把笔举起来。
对着窗户的光。
透明杆。
墨柱在最底下那一小截。
不是没了。
是只剩笔尖那一点点,连成一小团,堵在下面,抽不上来。
他把笔倒过来,甩了两下。
甩完再压。
纸上还是白的。
“老师,我这儿有笔。”
第一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我也有。”
“我这儿也有。”
三四支红笔从底下举起来了。
温良没有接。
他把那支空笔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黑板前面。
他抬起手。
用那支没墨的笔的笔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
从起点开始,往右,往下,往左,往上,回到起点。
一整个圈。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笔尖划过黑板漆面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
除了那点声音,什么都没留下。
温良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面向教室。
第一排那个举着笔的女生,眼睛还看着黑板。
她的头往上抬着,看的是那个不存在的圈的位置。
她自己没发觉,举笔的那只手还举着。
最后一排靠门,邱大川“嘿”了一声。
不是笑,是那种没绷住的声音。
他前桌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邱大川赶紧把嘴闭上,两只手在桌上摆平了。
第四组第三排。
周砚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他刚才一直在记笔记。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温良走回讲台。
他把那支空笔插回上衣口袋。
“三十六号。”
“……到。”
“你那个方法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
温良把作业本合上,递还给他。
“回去。”
何伟抱着作业本往座位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接着讲。”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
底下那三四支举着的红笔,一支一支放下去了。
放得很慢。
“第三题。”温良说。
“这道题全班错了十九个。”
“错的十九个人里,有十四个错在同一个地方。”
“翻到你们自己那一份,看第二行。”
哗啦一片翻本子的声音。
五十三个人一起翻。
温良等他们翻完。
然后他说了一句:
“笔没墨了。规矩还在。”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他低下头,开始讲第三题。
下课。
办公室。
温良坐在桌前,把那支笔拆开了。
笔帽。笔杆。笔芯。
笔芯是透明的,里头最底下那一小截黑影,挤在笔尖那儿。
他把笔芯举到灯下,用手指从上往下捋了三遍。
墨没有下来。
他把笔芯放在桌上,拿出一张纸。
开始算。
九月三十号,他算过一次。
那天他写在纸上的数是:还剩一半多一点,够把五十三个人从头到尾再画三遍。
十月里他画了三遍。
十月十三号,一遍。
十月二十号,一遍。
昨天,一遍。
三遍,一百五十九个圈。
加上零零碎碎的——
十月九号午休给四十一号画的那一个。
十月二十号在年级组给唐斌那张答题卡画的那一个。
上礼拜五在茶馆和班务日志上那几个。
十个上下。
一百七十个左右。
九月三十号他估的是一百八十来个。
今天早上那一个,是第一百七十一个还是第一百八十一个,他说不准。
反正——
到底了。
温良把笔芯重新装回笔杆里,把笔帽拧上。
他拉开抽屉,把这支笔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支红笔了。
那是九月一号开学,学校统一发的教师文具,一人一套:一支黑笔,一支红笔,一本备课本,一把尺子。
那支红笔他用过。
九月三号他试过,在点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什么都没有。
两支笔并排躺在抽屉里。
一支是空的。
一支从来就不管用。
温良把抽屉关上。
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 教学用品领用单
这张纸他今天已经填过三遍了。
第一遍是上午第三节课后。
姓名:温良。所在部门:高三年级组。领用物品:红色签字笔。数量:一支。
领用事由那一栏,他写的是:教学使用。
教务处那个年轻文书看了一眼,把单子推了回来。
“温老师,这一栏得写具体点。”
“怎么算具体。”
“就是……写清楚干什么用。”
第二遍他写的是:批改学生作业及班级材料。
推回来了。
“还是不行?”
“主任说,‘及’字后面那一截太宽。”
第三遍他写的是:批改高三(7)班作业。
这一次那个文书拿着单子进了里屋。
三分钟以后他出来,把单子放在柜台上。
单子上多了两个字,是铅笔写的,写在事由那一栏旁边的空白处。
待议。
“待议是什么意思。”
“主任说这个月学校的文具经费已经报完了。”
“下个月呢。”
“下个月……也得走一遍。”
温良把那张退回来的单子拿在手里,站在教务处的柜台前面。
柜台后面那一排铁皮柜的最下面一格,是文具柜。
柜门开着一条缝。
里头一盒红笔,塑料盒,撕开过封口,里头还剩十几支。
“那一盒是什么。”
“那个是备用的。”
“备用给谁。”
年轻文书没有答上来。
他往里屋看了一眼。
“温老师,您改天再来一趟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四张领用单。
前三张退回来的,摞在旁边。
他拿起黑笔。
姓名:温良。
所在部门:高三年级组。
领用物品:红色签字笔。
数量:一支。
领用事由。
他在这一栏上停了很久。
“教学使用”,太宽。
“批改学生作业及班级材料”,太宽。
“批改高三(7)班作业”,待议。
他要的东西不能写。
那支笔是干什么用的,他不能写在这张纸上,也不能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一支笔,一张单子,一栏理由。
而理由要经得起查。
温良把黑笔的笔尖落在那一栏上。
他写了四个字。
批改作业。
写完他把单子推到一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十月二十八号。
他伸手把挂历翻过去。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翻到六月那一页,指头停在第七格上。
那一格底下印着三个小字:端午节。
温良把挂历放下。
还有二百二十二天。
抽屉里两支笔。
一支空的,一支不管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