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张是空的。”
十月二十九号,晚上九点二十。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温良在数卡片。
杜小满坐在对桌那个位置上,帮他把一沓周测原卷按学号分开。
“老师,二十九号这份没有名字。”
“背面有。”
“哦。”
温良在数第三遍。
第一遍他数出来五十四。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
第二遍五十四。
第三遍——
他把卡片摞齐,从最上面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往桌面上摆。
一行八张。
第一行八张。
第二行八张。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摆到最后,剩六张。
八乘六是四十八。
四十八加六。
五十四。
“怎么了老师。”
杜小满抬起头。
“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一侧。
“数一下。”
“数什么。”
“卡片。”
杜小满数了一遍。
“……五十四。”
“再数一遍。”
她又数了一遍,这一次是用手指着数的,一张一张点过去。
“五十四。”
“我们班多少人。”
“五十三啊。”
杜小满自己说完,自己愣住了。
“……欸?”
温良把这五十四张一张一张翻过来看。
每一张上都是他自己的字:学号,日期,一个百分数。
学号是从 1 排到 53。
翻到第五十四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一张是空的。
不是写了字擦掉了。
不是折过。
是一张干干净净的便签,跟另外五十三张同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撕口的锯齿。
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张……”杜小满往前凑了半步,“这张是空的。”
“对。”
“您少写了一张?”
“我不会少写。”
温良把这张空白的放在桌面正中间。
“五十四张卡片。”
他说:
“第五十四张是空的。”
杜小满伸手把台灯往这边挪了挪。
灯罩转了一下,光落在那张空白便签上。
纸是白的。
灯底下能看见纸面上的纹路,还有一点点凹凸——那是别的纸压出来的印子。
“老师,上头有印。”
“那是压的。”温良说,“别的纸压在上头留下的。”
“那能看出写的什么吗?”
“不能。压的是别人的字,不是这张的。”
温良把那张空白的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五十三张有字的重新收起来,摞在手里。
“小满。”
“在。”
“你帮我记时间。”
“记什么时间。”
“我一张一张念日期。”温良说。
“你把日期写在草稿纸上,从早到晚排。”
“哦。”
杜小满拉了张凳子坐下,把草稿纸铺平,拿起笔。
“学号一。九月二号。”
“学号二。九月二号。”
“三。九月二号。”
……
“四十一。九月二号。”
“四十一号背面还有:九月十号,九月十八号,十月九号。”
“十月九号那个后面画了个点。”
“这个也记。”
杜小满写得很快,写完抬头。
“老师,前五十三张全是九月二号建的。”
“对。九月二号晚上,我在这儿摆了一桌子。”
“那后来的日期呢?”
“后来的是补的。数字变了我就在背面加一行。”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片重新拿起来。
“这一张有日期吗。”
“空的怎么会有日期。”
“那我们换个办法。”
他把五十四张卡片摞好,用回形针别上。
回形针别的位置在左上角。
“这一摞我一直用回形针别着。”
“别在左上角。”
“每次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都是从上往下翻。”
“翻完再别回去。”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把卡片举到台灯底下。
“你看这个角。”
五十四张卡片的左上角,每一张都有一道压痕。
回形针夹出来的印子,两条平行的细线。
“印子深的,是别得久的。”温良说。
“印子浅的,是后加进来的。”
杜小满凑过去看。
“……真的诶。”
“这一张的印子好深。”
“这一张也深。”
“这一张……浅。”
温良把五十四张按印子的深浅重新分。
深的一摞。浅的一摞。
深的:五十三张。
浅的:一张。
那张空白的。
“印子有多浅。”杜小满问。
“很浅。”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举到灯下,让光斜着扫过左上角。
“两条线都在,但是不深。”
“这个深浅,大概是别了两三天。”
“今天是二十八号。”
杜小满掰着手指往回算。
“二十七号、二十六号、二十五号……”
“二十三号。”温良说。
杜小满停住了。
“二十三号怎么了。”
“上礼拜五。”
温良把那张空白卡片放在桌面上。
“上礼拜五晚上,我在教室里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上礼拜五晚自习第二节,(7)班教室。
周砚站在讲台前面,把十一张纸拍在讲台上。
后排靠窗那一片,韩雪没有走。
他把班务日志翻到扉页。
那一行是空的:任职起止时间空着,班主任姓名空着,交接签字空着。
他在“班主任姓名”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
温良。
写完他画了一个圈。
字浮出来了。
【高三(7)班 · 班主任】
【原轨迹:2026.6.7,此栏无人】
【当前偏离度:1%】
“我在班务日志上填了一格。”温良说。
“填的什么。”
“我的名字。”
杜小满没有听懂。
“填名字怎么了?您本来就是班主任啊。”
“那一格本来是空的。”
“……空的?”
“空了两个月。没有人叫我填。”
杜小满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空白卡片。
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
“老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
“这张卡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温良看着她。
“说。”
杜小满的手指在草稿纸的边上按了一下。
“是不是您的。”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把那张空白卡片放在桌面正中间,两只手压平。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
那支笔是空的。
他拧开笔帽,笔尖落在那张空白卡片上。
画了一个圈。
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墨没下来——墨确实没下来,笔是空的,纸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可就算有墨也一样。
九月三号他用学校发的那支普通红笔在点名册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
九月二号他在自己的档案封面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画出过自己的字。
温良把笔帽拧上。
“看不见。”他说。
“什么看不见。”
“这张上头有什么,我看不见。”
“为什么啊?”
“不知道。”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把那沓分好的周测原卷抱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回来把草稿纸叠好。
叠完她把草稿纸推给温良。
“老师,这张您留着。”
“上头有五十四张卡的日期。”
“万一以后还要对。”
温良接过来了。
“今天的事,”他说,“别跟人说。”
“我知道。”
杜小满说:
“那个……老师。”
“嗯。”
“我不是要多问。”
她把手在校服上擦了一下。
“您那张卡上要是有字,会写什么啊?”
温良没有答这句。
他把五十四张卡片重新摞起来。
一张一张,按学号从一到五十三。
摆完他拿起那张空白的。
他把它放在最后一张的后面。
五十四张。
回形针从左上角别上去。
夹的时候他多按了两下,让那道压痕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温良把这一摞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两支笔。
一支空的,一支不管用。
他把抽屉关上。
“你回去吧。”他说,“九点半了。”
“哦。”
杜小满收拾书包。
背上书包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
温良抬起头。
杜小满一只手扶着门框。
“加上您,五十四个。”
她说完就走了。
走廊上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
温良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放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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