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情况。”
曹永年是这么答的。
他站在门口,问到第三遍才开的口。
温良问的是:这份通知的停课原因是什么。
“三年前的事了。”曹永年说。
他没有进来坐。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会议桌那一头。
“学校一年发一百多份文。”
“不是每一份都写得那么全。”
“当时什么情况我记不清了。”
“反正是特殊情况。”
会议室里松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把复印件对折了,塞进笔记本。
蒋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武大军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合的时候还压了一下封面,把里头的纸压平。
“那这个事我就这么说一句。”曹永年说。
“三年前的班,三年前的人,早毕业了。”
“现在的(7)班有五十三个孩子,六月七号就要考试。”
“小温啊,你把劲用在活人身上。”
这句话说得很好。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那份复印件在桌上抹平了。
“曹主任。”
“嗯。”
“我不问原因。”
曹永年看着他。
“我问依据。”
“什么依据。”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的依据。”
“这四个字是我刚才说的。”
“对。”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
“可您是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在年级组例会上随口说的四个字,出了这个门就不是随口了。”
“那你要什么依据。”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推得很轻。
“我要的是:‘特殊情况’这四个字,在学校的文件上算不算数。”
“算数,那就得按算数的规矩来。”
“不算数,那这一栏就还是空的。”
他弯腰,从椅子边上拎起那个文件夹。
蓝色塑料皮,边上磨毛了。
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夹着的不是一份,是好几份。
他没有找。
他直接抽出来第三份。
武大军把笔记本又打开了。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务发文规范》
封皮上打印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
温良翻到第四页,手指按住一行。
他没有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会议桌中央。
“武老师,您念。”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第十一条。”
“发文事由栏为必填项。”
“事由确不宜在正文载明的,应当在附件中说明,并在发文登记时注明附件编号。”
念完他抬起头。
“还有这规定啊。”蒋老师说。
“一九年定的。”武大军说,“定完发过一遍,谁也没细看。”
温良这时候才说话。
“我说两层。”
“第一层。”
他把复印件举起来。
“曹主任刚才说的是‘特殊情况’。”
“可这四个字,纸上没有。”
“事由栏是必填项,这一栏什么都没填。”
“这一条,是纸上的事,跟谁记不记得没关系。”
曹永年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当时漏填了。”
“行。”温良说。
“那第二层。”
“咱们就当它填了。”
“就当那一栏上写着曹主任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那按第十一条——”
“它就必须有附件。”
“‘特殊情况’不是理由,它是一个指向附件的标记。”
“写了它,就等于说:真正的原因在另一张纸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蒋老师刚才看钟的那只手停在桌上,没有收回去。
戴袖套那位把刚才塞进笔记本的那张复印件又抽了出来。
抽出来以后他没有摊开,先看了一眼门口。
“所以我不追那四个字。”温良说。
“我追那张纸。”
曹永年这时候说了一句。
“这么老的文件,附件不一定还在。”
他说得很平常。
说完他还补了半句:“档案室那边的东西,年头长了都散。”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温良也没有看他。
“在不在,查一下就知道。”
温良转向最外头那个年轻文书。
“校办的发文登记簿在哪儿。”
“……在校办。”
“一年一本,蓝壳的。”
“上头有几栏。”
“文号,标题,份数,承办人。”
他想了想。
“还有一栏是附件。”
“再跑一趟。”武大军说。
“会还没散呢。”文书说。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会等你。”
这一趟去了九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不是本子。
“登记簿不让往外拿。”
“我抄了那一行。”
他把纸摊在桌上。
抄得很规矩,一栏一栏对着。
文号:十四中〔2023〕教字第 9 号
标题: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份数:十二
承办人:教务处
附件:教发附字第 041 号
“有。”文书说。
他说完自己又低下头看了一遍那一行。
“有编号。”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的是最后一栏。
教发附字第 041 号
“记下来。”他对文书说。
“我记了。”
“记两份。”
“……两份?”
“一份留你自己那儿。”
“既然有编号,那就调。”武大军说。
他把《档案查阅申请》那张表又抽了一张出来。
“这回不用填了。”文书说。
“为什么。”
“……我刚才顺手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附件目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他。
年轻文书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不是要多事。”
“我就是想着反正跑一趟。”
“看着什么了。”
“附件目录是一本活页夹。”
“按编号往下排,一个号一格。”
“零三九号有。”
“零四零号有。”
他停了一下。
“零四二号也有。”
“零四一呢。”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直了。
“格子在。”
“格子里没东西。”
“格子上头那个号写了没有。”
“写了。”
“写在活页夹的塑料条上,跟别的号一样。”
“字迹呢。”
“……跟前后两个一样,一笔写下来的。”
“不是后补的。”
“是抽走了还是从来没放过。”
“……我不知道。”
“我就看了一眼,我不敢乱翻。”
“对。”温良说。
“你没乱翻是对的。”
曹永年从会议桌那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
“年头长了都散。”
“是。”温良说。
“您刚才说了。”
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开始收东西。
温良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翻到最后。
落款底下三个红章。
他没有说三个章是哪三个。
他从文书那张抄纸上撕下一角,把三个章的字样一个一个描下来。
描完他把那一角纸夹进文件夹。
“这个我先不算进去。”
“描下来只是记着。”
“三个章是哪三个,得等我拿到章样才能说。”
“小温。”武大军说。
“武老师。”
“你那个文件夹里头。”
“嗯。”
“是不是还夹着别的条。”
温良把文件夹合上了。
“夹着。”
散会以后,会议室的灯灭了一半。
年轻文书没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一行抄了第二遍。
抄完他把两张并排放着看。
“温老师。”
“怎么。”
“一份文件,能给它编个号,是不是得先有这份文件。”
“得先有。”
“编号是收的时候编,还是发的时候编。”
“发的时候。”
文书把笔盖上了。
“那三年前那天,这张纸是存在的。”
“存在过。”温良说。
“它有号。”
“它没了。”
文书站在那儿没有动。
“温老师。”
“嗯。”
“号是我们校办编的。”
“对。”
“那把它拿走的那个人,也知道这个号。”
温良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今天这句话,你别对第二个人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