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忘了签。”
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六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金秀兰在批(8)班的周测卷。
一沓卷子压在台灯底下,红笔在最上头那张的空白处顿了一下。
“忘了签个到,多大点事。”
“他接过表了。”
“……接过了?”
“小张亲眼看见的。”
“他拿在手上待了一会儿,往下传了。”
金秀兰的手停住了。
红笔在那张卷子上多顿出一个红点。
她把红笔放下了。
“那就是不想签。”
“对。”
“不想签就不想签呗。”
“老曹这个人,一辈子小心。”
“他小心到什么程度,我今天想算一算。”
“小心也不犯法。”
“不犯法。”
“可它有个形状。”
温良把备课本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用尺子在上头划了四道横线。
分成四行。
“您看着我写。”
“写什么。”
“他不肯留字的次数。”
第一行。
他写的时候念出声。
“十月,他到我桌子边上来说话。”
“站着说的,我坐着听。”
“他说了一句:这个班主任,学校可能要另做安排。”
“我推给他一张便签,一支笔。”
“他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没看清。”
“他写的时候手挡着。”
“写完他把那张便签撕了,揣兜里带走了。”
“撕的是写了字那一半。”
“空白那一半他留在我桌上了。”
金秀兰没说话。
她把椅子往这边挪了半尺。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第二行。
“十二月八号。停职通知。”
“通知是打印好的,字都全。”
“只有‘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当着五个人问了一句:这份文谁签发的。”
“他才当场用手写补上去。”
“补的时候他没有用自己那支笔。”
“他从我桌上拿的。”
“用完放回去了。”
第三行。
“今天下午,例会。”
“我说要调那份通知的附件。”
“我还没问附件在不在——”
“他先说了附件可能不在。”
“……这算什么。”金秀兰问。
“这算他知道那个格子是空的。”
“或者算他早就想过,万一有人去查,怎么答。”
“这一条我今天不当证据用。”
“我只把它记在这儿。”
第四行。
“今天下午,例会散。”
“签到表传到他手上。”
“他往下传了。”
写完他把备课本转了一百八十度,推过去。
金秀兰把台灯拉过来一点。
她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一行。
“前三样我懂。”
“前三样都有事。”
“威胁人不留证据,签发人怕担责,附件的事先垫一句——”
“都是有东西要护着。”
“可这第四样。”
她的手指点在第四行上。
“签到表能担什么责。”
“签到表就证明一件事:我今天在这屋里。”
“在都在了,十四个人看见了。”
“他签不签,能改什么。”
“他要是真想不认,他就该压根不进那个门。”
“他进了,还站着说了一段。”
“说完再不签,图什么。”
“对了。”温良说。
“这就是我今天要算的那个数。”
他把备课本抽回来一点。
“前三次,躲的是责任。”
“责任这个东西是有大小的,人可以掂量:这个我担得起,那个我担不起。”
“可第四次不是责任。”
“第四次躲的是‘在场’。”
“……‘在场’?”
“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的后头,附着三条会议经过。”
“那三条里头,有‘教发附字第 041 号’这个编号。”
“他签了名,就是:曹永年,那天在场,那三条他听见了。”
“他不签,就是:这三条跟他没关系。”
金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了。
那个缸子外头有一道旧裂,粘过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她端起来没有喝。
她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
“所以呢。”
“所以他怕的不是那三条会不会让他丢工作。”
“他怕的是他的名字挨着那个编号。”
“他怕的不是我。是签字。”
“这两样差得远。”
“怕我,那是怕我这个人,我一走就完了。”
“怕签字,那是怕纸。”
“纸不会走。”
“那这说明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四行又看了一遍。
“说明这件事没完。”
“一件三年前的事。”
“三年过去了,涉事的班早毕业了,学校都搬过一次校区了。”
“到今天,一个教务主任连一张年级组的签到表都不肯上。”
“这件事,不是学校自己能了的。”
金秀兰把缸子又往回拉了一点。
“你这个推得太远了。”
“是太远了。”温良说。
他在那四行底下补了一句话。
写得很小。
以上为行为归纳,非证据。一处。
“今天上午我刚跟班里那五十三个孩子说过:一处是巧合,三处是事实。”
“今天这个只有一处。”
“我不能自己立个规矩,回头自己先破。”
“那你写它干嘛。”
“记着。”
“等第二处来。”
金秀兰把手伸过来了。
“笔给我。”
“铅笔行吗。”
“铅笔。”
“为什么要铅笔。”
“我记不准的东西,不用黑的写。”
她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很短的铅笔。
短到得用两根手指捏着才写得动。
她在第四行底下又划了一道横线。
添了第五行。
她写得比温良慢,字也小。
三年前四月,全年级班主任会。曹永年请了病假。
温良没有说话。
金秀兰写完把铅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她自己看着那一行。
“……我怎么记得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问温良。
她是问自己。
她的手在桌角那个小便签本上按了一下。
那个本子边上已经翻毛了。
她没有翻开它。
“您接着说。”温良说。
“……说什么。”
“那次会。”
“那次会讲什么。”
金秀兰想了很久。
久到台灯下那沓卷子都被她的手压出了一道印子。
“四月初。”
“通知是头一天下的,说全年级班主任都到。”
“那种会一年开不了两回。”
“开会那天早上,教务处说老曹病了。”
“怎么说的。”
“电话打到年级组,说曹主任身体不舒服,会照开。”
“打电话的是谁。”
“教务处的人,具体是谁我说不上。”
“他病了几天。”
金秀兰想了一下。
“……就那一天。”
“第二天他就在了。”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还在楼梯口碰见他。”
“他还问我卷子改完没有。”
“会照开。”
“谁主持的。”
“……记不住了。”
“讲的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
划了两下停了。
“讲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就记得一件事。”
“哪件。”
“散会以后我们几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有人说了一句:这回怎么摊上咱们了。”
温良把笔停住了。
“‘咱们’?”
“咱们。”
“说这话的不是(7)班的。”
“那是几班的。”
“我记不清是几班的。”
金秀兰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可我记得那天走廊上站着好几个人。”
“不止(7)班一个班。”
温良低下头,在第五行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六个字。
散会走廊,数人不清。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这一条也不当证据。”
“那你还添。”
“添的是‘不清’两个字。”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当时知不知道有几个班,我说不清就是不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