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念。”
十一月四号,周三,下午五点零七分。市第三考点门口。
温良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
围在门口的一百多个人还没有散。考完的学生本来该往公交站那边走,可他们都停在这一块,往马路牙子这边看。
老范站在他对面。
“我不念。”温良又说了一遍。
老范没有动。
“念完了这些人就散了。”温良说,“散了以后,今天这四十二个名字就跟三年前一样,谁都不记得。”
“那你要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换到左手托着。
他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是那支笔。
红的。
他把笔帽拧开了。
老范的眼睛落在那支笔上。
“你要用它。”
“我要用它。”
“今天用它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摊平。
“写字。”
他说完这两个字,看了老范一眼。
“写字不掉墨。”
老范没有接话。
围着的人里,站在最前头那几个学生往前挪了半步。他们看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可他们看见了那支红笔。
五点零九分。
温良没有找地方坐。
他就站在马路牙子上,把左腿往上抬了一点,脚踩在牙子上,把那个本子摊在自己膝盖上。
他先把本子翻到封面。
那个封面是牛皮纸的,正中间是一行马克笔的字。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那一行底下还有一块空白,大概两指宽。
温良把笔尖落在那块空白上。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插回口袋。
然后他两只手把本子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围着的这一百多个人都能看见封面。
那三个字写在原来那一行底下。
红的。
重新写。
“今天这本子交到我手上。”温良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门口这一块安静,后头的人也听得见。
“交给我以后,我给它立三条。”
“我说三条。今天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围着的人没有动。
“第一条。”
温良把本子放平。
“从今天起,这个本子归公。”
“谁想看,都能看。”
老范抬起头。
温良看见了,可他没有停。
“它以前有过三条规矩:不许拍照,不许抄,看完原样合上。”
“那三条我今天不作废——那是他定的,我留着,写在这本子第一页上。”
“可从今天起,那三条只管过去。”
“往后这本子上写的东西,谁都能看,谁都能抄。”
他把手放在封面上。
“因为它以前是一个人拿它活命的东西。”
“现在它是一本账。”
“账得给人看。”
五点十四分。
“第二条。”
“这本子上往后每一笔改动,都得写在本子上。”
“写日期,写经手人,写改了什么。”
“谁改的谁署名。”
围观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的开口了——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人群外圈。
“这是什么本子。”
杜小满站在温良旁边,往人群那边转了半个身。
“是名单。”她说。
“什么名单。”
“人的名单。”
那个家长没有再问。
“第三条。”
温良把本子翻开了。
他没有翻到那一页——他翻到的是那一页的前一页,停在那儿,把本子举高了一点。
他没有把那一页给人看。
“这本子上,不许再有涂黑的。”
他说完这一句,停了两秒。
“划掉可以。”
“划掉了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涂黑不行。”
他把本子放下来。
“往后谁在这上头写字,写错了在旁边补,不许涂,不许盖。”
“一笔都不许盖。”
老范站在马路牙子上。
从第一条到第三条,他一直没有说话。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就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
五点十九分。
温良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原来只有一行马克笔的字:你叫范守义。
那一行占了三分之一页,底下还空着大半。
他把红笔又拿出来了。
“老范。”
“啊。”
“您那三条我现在抄上去。”
“抄那个干什么。”
“抄上去它才在。”温良说,“我今天嘴上说留着,明天我就可能想不起来自己说过。”
他把笔帽拧开,蹲下去,把本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一条一条抄。
不许拍照。
不许抄。
看完原样合上。
抄完他在这三条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三条,范守义立。止于本日。
写完他把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盖笔帽。
他又添了一句。
本页不许涂改。
他这才盖上笔帽。
老范低下头看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我那三条是防人的。”他说。
“我知道。”
“你抄它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合到一半,又打开。
“因为它是您立的。”他说,“您立的东西不能因为我今天接手了,就当没有过。”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
“划掉可以。涂黑不行。”
“作废也可以。”
“可作废得写在纸上,写清楚哪一天、谁作废的。”
老范没有再问。
人群外圈那边有人在说话。
佟婶站在最外面,手里还提着那个空饭盒。
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清里头是什么。
她转头问旁边那个女生。
“这写的啥。”
那个女生也没看清。
“不知道。”那个女生说,“反正是给人写名字的。”
佟婶点了一下头。
“哦。”
她把饭盒换了一只手,接着站着。
围着的人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先走了几个赶车的,然后慢慢往两边分。走之前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的封面。
戚国安从保安亭那边走过来了。
武大军跟在他后头。
“温老师。”
“戚老师。”
“这三条我听见了。”
“今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戚国安点了一下头。
“第一条那个‘归公’。”
“您说。”
“归到哪儿。”
温良把本子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今天先归我。”他说,“我一个人拿着不算数,所以我请您做一件事。”
“你说。”
“下礼拜一,我把这本子从头到尾复印一份,送到教研室。”
“存档。”
“存档。”温良说,“原件在我这儿,副本在您那儿。往后我每写一笔,就补一张过去。”
“为什么要两份。”
“因为我明年六月十六号那天,可能就不是我了。”
戚国安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
“那时候这本子得有人接着写。”温良说,“接的人得看得见我写过什么。”
戚国安把手伸出来。
“行。”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五点二十九分。
围着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马路牙子那一块只剩下十来个人:温良、老范、杜小满、邱大川、韩雪、二十六个人里没走的七八个、佟婶,还有戚国安和武大军。
老范一直站在原地。
他这时候开口了。
“封面上那三个字。”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三个字对着他。
老范看了很久。
天已经开始暗了,那三个字是红的,在这个光底下看着发暗。
他看完抬起头。
“重新写。”
“重新写。”
“你打算从哪儿写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翻开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那些记着十二个人的页,翻过写着“接我班的老师”的那几张,翻过那一页——四十二道横线和一块刮开的花白。
他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那几页是空的。
他停在第一张空白页上。
“从这儿。”
老范看着那一页。
“空的。”
“空的。”
“那你先写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他往回翻,翻回到那一页——五十三行,四十二道横线。
他把这一页摊平,让老范看得见。
然后他说话了。
“先把您划掉的这四十二个描回来。”
老范没有出声。
“横线底下的字还在。”温良说,“我一个一个描,描完让它们看得清楚。”
“描完呢。”
温良把本子往后翻,翻回那一张空白页。
“然后往后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