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密信落在案上,纸面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气。
僧格林沁两万蒙古马队南下,沿官道昼夜急行,目标直指河南。
一旦他进驻豫南,便可做两件事。
其一,压制捻军根基。捻军起家便是依托豫皖交界的旷野乡野,最畏惧就是八旗蒙古骑兵的野外奔袭。张乐行各部捻旗,步卒居多,骑兵数量有限,旷野对上蒙古铁骑,极容易被冲垮。
其二,与安庆湘军南北呼应,形成南北夹攻。曾国藩在南扼住安庆,僧格林沁自北压来,一南一北,把皖北、淮西死死锁在中间。
此前我所有布局,都是建立在清廷北方兵力被牵制,无力南下的前提。如今这层屏障,碎了。
帅帐之内,牛油灯火焰一阵摇晃,将两人影子在帐壁拉扯得忽大忽小。
陈仕荣指尖攥紧拳,铠甲关节发出细微摩擦声响:“王爷!僧王的蒙古马队,战力凶悍!昔日京津,横扫北伐太平军,我北伐数万将士便是覆灭在他手上。如今两万铁骑入豫,捻军首当其冲,我们侧翼瞬间暴露!”
北伐军全军覆没的旧事,是天国所有人心中一道伤疤。僧格林沁之名,足以让不少老兵心底生怯。
我缓缓踱步到沙盘之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南归德、亳州一带。那是捻军老巢,也是僧格林沁行军的必经之地。
“僧格林沁虽强,但也有他的难处。”我低声分析,努力压住心底那股沉沉压力,“北方远道而来,马队耗粮极巨。蒙古战马每日草料消耗,远胜步兵。清廷国库早已空虚,漕运屡屡被地方截留,僧军粮草补给,大半要靠河南官府就地征调。”
“而且此人骄矜自傲,恃骑兵之勇,最求速战。看不起捻军,也看不起我们这些粤匪。他一心想要速求大功,急着踏平淮西,向紫禁城邀功。”
他的优点是野战无敌,缺点是急躁、轻敌、不耐久耗。
可即便如此,两万久经战阵的铁骑,绝非可以等闲视之。
“立刻,快马传两道急令。”我声调沉定,“第一,八百里加急送予张乐行。告知僧格林沁南下实情。命捻军各旗,放弃豫南旷野大片无险平地,全部收缩,向淮西山地、河网地带靠拢。不要与蒙古骑兵在开阔平原决战。坚壁清野,把乡间粮食全部转移,水井填埋。不给他就地取粮的机会。”
平原,是僧格林沁的主场。
山林河汊、圩寨沟壑,才是捻军可以周旋的地方。
“第二,抽调烬火营一千五百精锐,即刻北上驰援捻军,作为联络和助战力量。不去旷野布防,驻守亳州几处山地隘口,协助捻军守御要道。记住,只守不战,绝不主动寻蒙古骑兵野战。”
陈仕荣皱眉:“只守不战?若是僧王不顾损耗强行猛攻呢?”
“那就拖住。”我眼神冷冽,“拖,耗,袭扰粮道。不和他拼大阵。僧格林沁远道而来,拖不起长久对峙。”
可刚说完,帐外又接连传来脚步声。
接连两份急报送入帅帐。
第一份来自后方寿州城外。
负责整顿降兵、清查乡野的将官送来急报:昨夜,苗沛霖旧部当中两名副将,暗中煽动本部千余降卒哗变。趁着夜色,烧毁三处屯田营地,裹挟部分百姓,向着西北逃窜,想要前去投奔刚刚抵达河南边境的僧格林沁。虽然我派驻在外的巡逻部队闻讯截杀,斩杀叛卒三百余人,可依旧有六七百叛兵成功突围,逃入豫皖交界山林。
更棘手的是,哗变动乱,把皖北后方潜藏的矛盾彻底撕开。不少还在观望的苗部降兵人心动摇,流言四起,到处传言:英王外有蒙古大兵压境,大祸将至,跟着英王死路一条。
第二份密信来自庐州谭绍光处。
字迹潦草,满是愤懑。
李秀成收到天京圣旨,迫于压力,确实又抽调一万兵力北上。可送来的这一万兵,不是苏州精锐,大多是新募乡勇,器械残缺,训练不足。并且运过来的军粮,这一次掺杂的糠壳沙石更多。谭绍光部营中已经出现士兵因为伙食哗噪,军心浮动。
谭绍光在信中隐晦直言:忠王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真心援皖,只是敷衍天王圣旨,应付天下舆论。
祸不单行。
北有僧格林沁铁骑步步逼近;
内部降兵叛乱,流言四起;
盟友捻军面临巨大压力;
东线援军被李秀成刻意摆烂,指望不上;
府库存粮还在一天天消减。
原先步步向好的棋局,一瞬间四处冒烟。
陈仕荣额头渗出细汗:“王爷,几件祸事堆在一起。僧王在外,叛卒在内,忠王敷衍,粮草日蹙。我们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把安庆前线的主力抽调一部分北上防备蒙古马队?”
我摇了摇头。
万万不可。
若是从安庆前线抽走大批主力,曾国藩立刻便会察觉局势恶化。老狐狸绝不会放过机会,湘军可以冲出堡垒,全线压出。到时候我南北两面同时受敌,湘军、蒙古马队两路合围,便是真正死局。
安庆方向的压力,一丝一毫都不能松。
我站在烛火之下,脑海飞快权衡取舍。
乱世博弈,从来没有两全之策。所有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安庆主力,一丝不得调动。继续维持原先的蚕食袭扰,迷惑曾国藩,让他摸不透我们如今内外窘迫的实情。”
“那批哗变逃出去的叛卒,不可大动主力追剿。”我缓缓做出决断,“派出小股精锐,联合地方忠于我们的乡勇,围剿山林叛匪。擒杀为首两名叛将即可,对于被裹挟的普通士兵,不事株连,愿意归来者既往不咎。大肆传布告示,安抚剩下的苗沛霖旧部。越是危机时刻,越不能大肆株连,否则会逼得更多人铤而走险。”
叛乱可以镇压,但人心要慢慢安抚。大肆杀戮,只会把更多人推向僧格林沁。
“另外,把叛卒投敌这件事,写成奏疏快马送天京。”
陈仕荣一愣:“王爷?这种内乱之事上报天京,岂不是让洪秀全抓住把柄,更加猜忌我们?”
“就是要给他看。”我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奏疏写明:苗沛霖残余余党叛乱,北投僧格林沁,北骑压境,皖北局势危急。臣兵力不足,粮草拮据。请求天王,从天京直接调拨两万兵员,以及大批粮草,火速支援皖北。”
陈仕荣瞬间恍然。
这一手,又是阳谋。
洪秀全一直想要分化、制衡我。如今皖北危局摆在眼前。
若是他真肯调拨两万兵马粮草 过来,那便是实实在在输血,解我燃眉之急。虽然派来的将士多半是他亲信,会掺入我的部队,但大敌当前,我可以借抗清的名义约束住他们。
若是他不肯出兵出粮,一味空下圣旨、口头嘉奖,坐视皖北困局。那天下、天国所有文武,都可以看见:西线血战抗清,大敌压境,天王坐拥天京财富,却坐视前线危局一毛不拔。
洪秀全的道义、威望,会自己崩塌。
无论选哪一条,我不吃亏。
“再写一封密信给谭绍光。”我继续吩咐,“不指责李秀成。只告诉他,如今僧格林沁南下,整个皖北危如累卵。一旦皖北沦陷,下一个遭兵祸的就是江浙。我愿意从寿州府库,挤出一部分粮食接济庐州。但是希望他将麾下五万多部队,分出一部分,向西北移动,做出一副将要增援淮西的姿态。不需要真的投入北面对抗蒙古骑兵,只需要虚张声势,制造大军动向,迷惑僧格林沁,让他有所忌惮,不敢放手猛攻捻军。”
我不指望谭绍光的乌合新旅能打赢蒙古铁骑,只求虚张声势,多牵制一分敌人。
一件件指令逐条落定,帐外夜风吹得帐幕哗哗作响。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只是缓解手段。
危机没有真正解除。
僧格林沁两万铁骑,依旧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浑身尘土冲入帅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王爷!急报!僧格林沁先锋数千蒙古骑兵,已经抵达亳州外围!”
“捻军在外的几处圩寨,一日之内接连被攻破!捻军伤亡惨重!”
消息传入,满帐一片窒息般的寂静。
原本还只是远方的威胁,转瞬已经兵临眼皮底下。
我走到帐门口,望向北方沉沉夜幕。
之前和曾国藩的拉锯博弈,还算是计谋权谋之间的周旋。
而僧格林沁带来的,是最粗暴、最直接的铁血刀兵。
胜,则守住皖北,继续图谋天下。
败,则数万将士灰飞烟灭,一切布局尽数化为泡影。
陈仕荣低声道:“王爷,如今局面,已经容不得半点失误。”
“我知道。”我目光沉静,“传令各营,今夜起全军戒备。”
“通知张乐行,切记——万万不可出寨与蒙古骑兵野外决战。”
“这一战,不再是巧计蚕食。”
“是生死苦撑。”
寿州城头梆子一声接一声敲向深夜。
东南的乱局,被北方铁骑一脚,硬生生拖入最残酷的血战泥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