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四层的人全下来了。
一层大厅站不下四百个人,队伍从大厅一直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蔡三平站在大厅东头那三级台阶上。
段虎站在他右手边,往下错半个身位。段豹站在段虎后面,靠着柱子。
“这个月还剩两天。”蔡三平说。
“这个月一号楼的数,是全园区第二。”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起来一半又落下去了,因为蔡三平抬了一下手。
“第二不是什么好事。”他说,“但也不算丢人。”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数。”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右手边。
“段虎。”
段虎往前走了半步。
“他跟了我四年。”蔡三平说。
“四年前我到这栋楼的时候,这楼里什么规矩都没有。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一天能打三场。”
“是他跟着我一栋楼一栋楼地立的规矩。”
“这四年,他手底下过了多少人,我不数了。”
蔡三平停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
“四年,他一分钱没沾过。”
掌声这一次起得很齐。
四百个人在一层大厅里鼓掌,声音在水泥墙上撞回来,撞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段虎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垂着。
他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绷得有点用力,嘴角往下压,压出一副不太受用的样子。
掌声响了大概八九秒。
响到第十秒的时候,靠西边第三排,有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陈九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一次,纸很旧,边上发黄,中间那道折痕已经软了。
他走到台阶前面,走到离蔡三平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然后他弯腰,把那张纸摊开在台阶上。
摊在蔡三平脚边。
掌声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
是从他站出来那一排开始,那一排的人先停了手,然后是他们后面那一排,再后面那一排。一排一排往后灭,像有人从前面往后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灭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楼梯上还有两个人在拍,拍了两下,也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通风口的声音。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
他没有捡。
“三零七八。”他说。
“三哥。”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刚才最后那一句。”陈九斤说。
“哪一句。”
“四年,一分钱没沾过。”
段虎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放屁。”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去看蔡三平。
蔡三平没有看他。
蔡三平的眼睛还在陈九斤身上。
段虎往后退了半步。
他背后是那根柱子。他退那半步的时候后背撞在柱子上,撞得很实,柱子上挂着的一块铁牌子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很大。
“说下去。”蔡三平说。
陈九斤蹲下去,用手指按住台阶上那张纸的两个角。
“这张纸是前年十月一号楼一层的进人登记。”他说。
“不是现在这本。是旧的。旧的簿子满了以后不会烧,会扔到一层西头那间杂物间里。”
“那间屋子里堆着四年的旧簿子,五本半。”
“我这两天翻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每一本簿子上,每一批新人进楼,都记两个数。”陈九斤说。
“第一个数是那天下车、进这栋楼的人数。”
“第二个数是那天分到机位、当天上机的人数。”
“正常这两个数应该一样。人来了就上机,园区不养闲人,多一天就是多三百块的账。”
他把纸往上推了推,推到蔡三平脚边更近的地方。
“可这两个数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的日子,来了六个,当天上机的是四个。”
“有的日子,来了十一个,上机的是八个。”
“差出来的那些人,第二天才上的机。”
他停了一下。
“四年五本半簿子,这样的日子,我数了三遍。”
“一百零七天。”
他抬起头。
“四年,一百零七次。”
“要不要我从第一次开始。”
蔡三平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差一天上机,”他说,“可能是机位不够。”
“机位不够就不会有空位。”陈九斤说,“我核过了。那一百零七天里,有九十四天,机房当天是有空位的。”
“空着位子不让人上,一天就白扔三百块的账。”
“九十四天,白扔了多少,这笔账三哥比我会算。”
“扔了这么多年没人管,”陈九斤说,“那就说明这一天不是白扔的。”
“那一天是拿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等人回答。
“那一天是拿来收钱的。”
“新人下车进楼,第一件事不是上机,是先在楼道里站一天。站完那一天,有人来找你谈。”
“谈的东西叫入场费。”
“三千五。”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陈九斤没有回头看。
“规矩上没有入场费这三个字。”他说,“我背过。四十二条,从第一条到第四十二条,没有一条写着新人要交钱。”
“规矩第十一条写的是:新人当日分配机位。”
“当日。”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这楼里现在还有三个人,是那一百零七天里进来的。”
“王铁柱,前年三月十八号进的楼。那天来了七个,上机的五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队伍中间有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崔发财,前年八月九号。那天来了九个,上机的六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罗宝根,去年五月二十七号。那天来了四个,上机的三个。”
“三位。”陈九斤说,“你们那天在楼道里站了一天。”
“站那一天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你们谈过。”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了一下。
王铁柱站在第七排。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脸上那个惯常挂着的笑还在,笑得有点僵。
崔发财在第九排。
他的手已经伸进裤兜里去了。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陈九斤也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他们说。
四百个人里,开始有人往自己口袋上摸。
那不是要掏什么东西。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个人在心里数自己交过多少钱的时候,手会往自己身上放钱的地方摸一下。
先是几个人。
然后是几十个人。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
她怀里抱着楼层登记本。
她把本子摊开,往前翻。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过这个月,翻过上个月,一直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她没有抬头。
蔡三平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久到底下的人开始互相看。
他终于动了。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段虎。”
段虎的后背还贴在柱子上。
“三哥。”
“他说的这一百零七天。”
“三哥,我——”
“你别跟我说。”蔡三平说,“你转过身,跟他们说。”
段虎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儿,嘴动了两下。
大厅里那四百个人都在看他。
蔡三平又下了一级台阶。
然后他抬手,一个耳光扇在段虎脸上。
那一下很响。
段虎的头往边上偏过去,偏得很快,偏完他没有立刻转回来。
他的嘴角裂了一道,血下来了一点,滴在他自己那件灰外套的领子上。
蔡三平没有再打第二下。
他往后退回台阶上,站定,看着底下。
“入场费这三个字,从今天起,谁再提,我打断谁的腿。”
“段虎收人的差事,撤了。”
“从今天起,新人下车,由阮姐直接登记,当日上机。”
“一百零七天的账,我记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到此为止。”
“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散。
散得很乱,也很慢。走出去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
陈九斤站在台阶前面,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对折,收进怀里。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蔡三平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气的。
蔡三平这四年没有当着人打过自己的人。段虎在这楼里横了四年,一次也没有被他动过。
今天他动了。
因为今天他没有别的选择。
四百个人站在底下,听完那一百零七天。
蔡三平这时候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压下去——不认这笔账,替段虎兜住。可这四百个人里,有三个人当场没说话。没说话就是认了。
他兜段虎,就是当着四百个人认下:这四年他知道,他分了。
那他就跟段虎是一个人。
另一条是切开。
当场打,当场撤,当场把这件事变成“段虎一个人干的,我今天才知道”。
打得越响,切得越干净。
所以那一巴掌不是失控。
那一巴掌是这楼里最清醒的一个动作。
陈九斤把纸按在胸口,往队伍那边走。
走到一半,台阶上有人叫他。
“三零七八。”
他停下来,回头。
大厅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多半。段虎还站在柱子边上,捂着嘴角,没有动。段豹还靠在柱子后面。
段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哥。
蔡三平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陈九斤跟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一步。
“你翻了五本半簿子。”蔡三平说。
“是。”
“翻了几天。”
“两天。”
“钥匙哪儿来的。”
陈九斤没有答。
蔡三平也没有再问。
他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明天。”他说。
“三哥。”
“明天,那一单,你打。”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什么单。”
蔡三平没有说。
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那儿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
“嗯。”
“你还剩一天。”
他上楼去了。
陈九斤站在空了一半的大厅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对折的旧登记纸。
纸底下是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
再底下是那张缴费单。
三张纸。
他把手抽出来,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上面添了一行。
第三十八天。还剩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